第261章 建康的课与北上的棋(2 / 2)
林启没说话,走到书案后坐下。陈伍默默地从一个上了锁的皮匣中,取出几封没有署名、但纸质各异的信件,放在林启面前。
林启将信推给林泰:“看看。”
林泰有些疑惑地拿起,一封封看去。起初脸色还算平静,越看,脸色越是苍白,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信上的字迹各异,内容却触目惊心:
“……建康织造局管事,与豪商沈万金勾结,以次等生丝顶替上供宫绸,差价私分,年入数万贯……”
“……转运司书吏,借清丈新垦沙田之机,勒索农户,强占田亩三十顷,转卖于……”
“……咨议局某商人代表,暗中行贿官员,为其垄断漕运货物提供便利,打压同行……”
“……夜校所用灯油、书本,采买价格虚高两成,经手官吏上下其手……”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人物、手法、甚至部分证据线索,清晰在目。其中涉及的一些官员、商人,正是今晚宴席上对他林泰笑容最灿烂、敬酒最殷勤的那些人!
“父王……这……这是……”林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欺骗的茫然和……羞愧。他扑通一声跪下,“儿臣失察!儿臣有罪!竟被这些小人蒙蔽,还以为……还以为建康吏治……”
“起来。”林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不是你的错。”
林泰跪着没动。
“我让你起来!”林启加重了语气。
林泰这才缓缓站起,但头深深低下,不敢看父亲。
“你以为,他们在宴席上夸你,敬你酒,是真的服你?敬你?”林启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针,“他们是看你年轻,看你是我儿子,看你想做事,却又经验不足!他们是在捧你,也是在试探你,更是在利用你!用你的名头,用你对他们的‘信任’,来遮掩他们的肮脏勾当!”
“你办咨议局,他们就把咨议局开成表演会,让你看到‘民主’和‘和谐’。你办夜校,他们就在采买上动手脚,贪你的银子,还让你觉得事情办成了。你视察工坊,他们早就把表面功夫做足,等着你来夸!”
林启每说一句,林泰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晃一下。旁边的林祥也听得瞪大了眼睛,小脸紧绷。
“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林启问。
林泰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儿臣……儿臣太容易相信人,只看表面,未查其实……辜负了父王信任……”
“错!”林启打断他,“你的错,不是容易相信人,而是只相信你身边那些人,只相信那些穿着官袍、说着漂亮话的人!?你去了田间地头,和那些老农深谈过几次?你去了工坊食堂,和那些最底层的工人一起吃过几顿饭?你去了市井小巷,听过那些小商贩被税吏盘剥时的哭诉吗?”
林泰哑口无言。
“老百姓不可靠吗?不,他们最可靠!因为他们要的很简单,吃饱饭,穿暖衣,不受欺压!谁给了他们这些,他们就认谁!但他们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因为他们的声音太小,他们的样子太土,他们不会说漂亮话,只会用最直白的话,甚至是用血和泪来告诉你,哪里不对!”
林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泰儿,你要记住,为政者,眼睛不能只往上看,往‘体面’的地方看。要往下看,往那些泥泞的、嘈杂的、甚至是不那么好看的地方看。用好官员,但要防着官员。依靠百姓,但要懂得倾听百姓。恩威并施,不是一句空话。威,要让他们怕,怕你手里的刀,怕你洞悉一切的眼睛。恩,要让他们服,服你给的实惠,服你主持的公道!”
他走回书案,指着那些举报信:“这些,是安抚司的密探,还有……一些敢说话的百姓,悄悄递上来的。他们不敢明着来,因为怕报复。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里的烂疮,已经开始发臭了,只是被光鲜的外衣捂着!你提前来了这么久,却被表面的‘政通人和’蒙住了眼睛!”
林泰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抬头时,眼中的迷茫和羞愧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明取代:“儿臣……明白了。谢父王教诲。这些蠹虫,儿臣定当……”
“不,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林启却摇了摇头,“打草惊蛇,反而会让他们藏得更深,或者狗急跳墙。建康是大试点,不能乱。”
他看着林泰:“我要你留在建康。不是以吴王的身份享福,是以‘东南新政巡察使’的名义,给我钉在这里!”
林泰猛地抬头。
“这一年,你不用回长安。就待在建康,主持新政,继续你该做的事。咨议局,夜校,工坊,农田,该办还办,而且要办得更好。但你的眼睛,要给我睁大!耳朵,要给我竖起来!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脑子去判断!哪些人是真心做事,哪些人是阳奉阴违,哪些人是蛀虫硕鼠!”
“陈伍会留一部分人手给你,他们会帮你,也会保护你。但更多的事,需要你自己去悟,去做。记住我今天的话,相信百姓,警惕官员,恩威并施,徐徐图之。?等你把建康这潭水真正摸清了,把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该杀,哪些事该急,哪些事该缓,都弄明白了,再来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父王……”林泰声音有些哽咽,这是巨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和考验。
“怎么?怕了?”林启看着他。
“不怕!”林泰挺直腰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王所托!”
“好。”林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属于父亲的温和笑意,“记住,你是我林启的儿子。这点风浪,这点算计,算得了什么?跌倒了,爬起来就是。但同样的坑,别掉进去两次。”
他又看向一直默默听着的林祥:“祥儿,你也听着。格物之学重要,但人心、世情,是更大的学问。跟你大哥好好学学。”
林祥重重点头:“是,爹爹。”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建康火车站。
林启一行人再次登上了北上的列车。送行的只有林泰和少数几个核心官员。没有宴席,没有寒暄。
“父王保重。”林泰躬身。
“自己保重。有事,随时传信。”林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林启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台上林泰越来越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晨雾中。
“王爷,喝点热茶吧。”萧绰递过茶杯。
林启接过,回到包厢坐下。列车加速,建康城的轮廓迅速后退。
“陈伍。”
“在。”
“给狄青传信,让他在大同府做好接应准备,直接去大同。”
“是。”
“另外,”林启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用火漆密封的信,“派人,用最隐秘的渠道,把这封信,送到辽国上京,交给……萧嗣先。”
萧绰正在斟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萧嗣先,萧奉先的弟弟,一个因为临阵脱逃被兄长责打、却因擅长逢迎辽主耶律延禧而依旧得宠的纨绔子弟。王爷找他做什么?
林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原野,眼神深邃。
萧奉先,耶律大石……你们在北方散播谣言,给我添堵。
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这封“盟约”,希望你们会喜欢。
有时候,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开始崩塌的。
列车呼啸,载着南方的尘埃落定,和北方的暗流汹涌,向着长城,向着那片更广阔也更复杂的棋盘,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