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明辨时宜(2 / 2)
但京中传出来的风声,现在是什么风向?
是但凡有过讲学记录的京官,人人自危。
有的衙门狗仗人势,甚至开始清查官员的私人交往,看看谁和哪些讲学先生有来往。
你们觉得,这是君父想要的结果吗?”
未等别人来得及回答,顾宪成摇了摇头,自己给出了答案:
“恐怕不是,天子要的是考成,不是罗织。
可规矩这种事,一旦立起来,底下的人执行起来就难免层层加码。
上头说擅离职守,底下就甚至有人往不准出城上靠等云云,再往后,是不是连休沐日也不得出府了?
是不是连官员私下会友都要上报名册了?这就是过犹不及。”
顾宪成越说越投入,索性站起来道:“张阁老有张阁老的道理。
他从去年起开始京察,推行考成法,要的就是六部堂官各司其职,要的是地方官吏不敢敷衍塞责。
这个出发点,我是佩服的。
大明朝立国二百年,到了嘉靖、隆庆年间,怠政成风,部务荒疏,地方上的钱粮税收年年拖欠,边镇的兵饷却一分不少地要往出拨。
张阁老要收拾这副烂摊子,不下猛药是不行的。这一点,我不光不反对,我还觉得他才是我大明朝真正在做事的宰相。”
可话说回来,”顾宪成竖起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礼这东西,没了不行,太苛了也不行。
陆树声老尚书说朝廷养士之体,这句话本身没错。
士大夫不是胥吏,朝廷待士大夫,和在衙门里跑腿的差役不能一个章法,两者本来就不一样,孰轻孰重,疏尊
考成法考核功过,这本是好意,可若是一刀切下去,把所有的情面都削干净了,久而久之,六部堂官人人自危,做事时想的不再是怎么把事做好,而是怎么把账做平。
你们想想,到了那一步,这个朝廷还有多少生气?”
顾宪成说的有些口渴,将桌子上的茶端起一饮而尽,润了润嗓子:“所以我才会说,核心根本就不在于讲学还是不讲学,而在于一个度字。”
一直没开口的孙继皋,此时笑了笑,说道:“顾兄说的,是圣人之道,可圣人之道,是讲给君子听的。
咱们这些做官的,有几个是真君子?真要是人人都能自觉,就不需要考成法了。”
张望皱了皱眉,显然不太爱听这话,但孙继皋说话的气度摆在那里,他也不好直接反驳,只是哼了一声:“这位兄台,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大明朝的官员,都是小人不成?”
孙继皋不慌不忙,将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才说道:“我说的是,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
若没有规矩约束,再好的君子,天长日久也难免懈怠。
张阁老的考成法,就是把规矩摆在明面上,让怠政的人无处遁形。
至于方才顾兄说的那些担忧,我觉得有些确实是真知灼见,但眼下就把还未发生的事,推到最极端处,倒也不至于。”
顾宪成见他应战,兴致反而更高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盯着孙继皋:
“以德兄,你这话便是说,我方才提的那些,都是杞人忧天了?
那我问你,杨博杨大冢宰,三朝元老,四十二年的功业,他在吏部大堂上被天子当面数落,这事怎么说?
君父说天官之位,非养老之所,这话是不是真话?
是真话。陆树声连上三疏,君父一个挽留的字都没有,这又怎么说?
是不是合乎礼制?也是。
可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满朝文武心里面会怎么想?
他们看到的是,一帮老臣不如这批新锐,情面上又不如规矩。这种风气一旦蔓延开来,你觉得是好是坏?”
叔时说得都对,杨博的事,确实寒了一部分老臣的心。
陆树声的事,也确实让清流觉得朝廷待士刻薄。可叔时兄你想过没有,先帝在时,老臣请辞,天子再三慰留,来来回回折腾两个月,最后人还是走了。
这几个月里,吏部的公务谁来做?礼部的事情谁来管?
朝廷不是养老的所在,这话虽然难听,可它没错。
天官之职,干系着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杨博告假数月,吏部的事都推给底下的人,天子说得刻薄,却也没冤枉他。
至于陆树声,他和张阁老政见不合,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既然不合,留下来也只能虚与委蛇,还不如痛痛快快地走。
天子准了,对陆树声而言,未必不是一种成全。”
孙继皋的声音压低了些,继续说道:“你我都是举子,来年就要北上会试。
等我们进了京,入了仕,站到了那个位置上,再回头看今天的话,或许会有不同的心境。
我也不是不认同你的说法,只是身在其中,权衡的天平里,总要多出几分别人想不到的重量。”
顾宪成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几句话,比我方才说的那一大篇都有分量。
和你争辩,总是这样,我出十分的力,你只用三分力便给我挡了回来。
不过,也罢!来年进京,我倒是要好好看看,张阁老这个考成法,到底能推成什么样。”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辩论气氛顿时消散了大半。
周围几桌的士子见他们不再争执,哎了几声,也渐渐转回了各自的话题。
张望虽然还有些不忿,但也知道方才孙继皋的那番话在理。
况且孙继皋的气势一开,就连他敬重的顾宪成都给三分薄面,自己与其比起来,更是遥不可及,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独自闷头喝起了茶。
就在这时候,大堂东南角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