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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士林哗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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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每逢会试之年,南北士子皆习惯性先聚南京,结伴同行,商定路途盘缠、规避道上盗匪,也趁此雅集文会,揣摩来年春闱考题,议论朝堂新政的风向。

今年更与往年不同。

京师不久前才闹出赵志皋因私赴何心隐讲学被御前严斥、朝廷明定京官不得擅离职守、私聚空谈讲学的风波,消息早已顺着运河传到江南士林。

秦淮河畔、贡院周边、各处书院酒楼,随处可见青衫士子围坐论道,把酒论文,也悄悄议论着京师朝堂的一举一动,都等着来年春闱一搏龙门,跻身仕途。

这几日,要说起南京城里最热闹的去处,莫过于贡院街上的清远楼。

清远楼说是酒楼,其实更像个消息集散地。

三层的木楼临街而建,一楼大堂敞亮,摆着二三十张八仙桌,二楼是雅间,三楼则是露天的平台,能望见大半个贡院街的景色。

这三层楼面的格局本就敞阔,往年这时候,酒楼里坐的大半是应考的生员,偶尔夹着几个行商走贩,谈的无非是考题、行情、哪家青楼的姑娘新谱了曲子,可今年却不一样。

今年乡试刚过,各省来的举子、落第的秀才、还有那些借着赴考名头来南京会友的清流,全都挤在这一带。

清远楼每日里都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跑堂的小二端着茶水酒菜在桌椅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但今年最惹眼的,不是这些士子,而是柜台上摆着的那一摞崭新的报纸。

自打朝廷办了新报,每隔十日便有一拨快船顺着运河将新印的邸报送到南直隶,再由应天府衙门誊抄分发给各府州县学。

虽说那新报上头的字密密麻麻,又没有什么绣像插画,可架不住上头登的是朝廷政令、边镇军情、六部任免,全是干货。

于是这清远酒楼便成了南都士子们聚集议论的处所,三五人凑在一处,点一壶茶、两碟干果,便能就着一张报纸说上半天。

此刻,清远楼一楼大堂靠窗的位置,围坐了七八个青衫士子。

桌上摊着一张《新京报》,已被翻得起了毛边,上头密密麻麻印着最新一期的内容。

一个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正用指头戳着报纸,声音大得半个大堂都听得见。

“诸位瞧瞧,赵志皋赵兄便是前车之鉴!堂堂翰林院修撰,不过是因为私下赴了何心隐的讲学,便被陛下当着吏部满堂官员的面申饬了一通,听说那日赵兄跪在吏部大堂上,脸都白了,实在是叫人替他捏了一把汗。

再说何心隐是何等人物?那是当代的讲学大家!朝廷不让京官讲学,这是什么道理?孔圣人周游列国,门下三千弟子,难道也是错的?”

这话一出,大堂里的议论声顿时嗡嗡地响了起来。

如今这个年头,何心隐在南方士林的名气极大。他本是泰州学派的传人,一生以讲学为己任,传到现在足迹已遍布江西、湖广、南直隶,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张兄这话说得不对。”

对面一个瘦高个的士子放下茶碗,摇头说道,“朝廷早有明令,京官不得擅离职守,更不得私自聚众讲学。

赵志皋身为翰林修撰,明知故犯,陛下处置他有什么不对?”

那张兄把报纸翻了一面,指着上头一行字道:“李兄你瞧瞧这上头写的什么,‘翰林院修撰赵志皋,私赴讲学,擅离职守,着罚俸三月,降一级留用。’

不过就是听了一场讲学而已,便要罚俸降级?”

“什么叫不过听了一场讲学?”李兄冷笑一声,“何心隐是什么人?…

他那些讲学里说的都是什么?无父无君、非圣无法,哪一条不是和朝廷对着干?

赵志皋一个翰林修撰,跑去听这种人的讲学,这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邻桌一个穿月白道袍的青年士子回过头来,插嘴道:“何心隐的学问未必尽非,他讲百姓日用即道,讲穿衣吃饭便是人伦物理,这些话说得有什么错?

朝廷连讲学都不让,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管得太宽?”李兄转过头去盯着他,“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可得小心些,如今朝廷法度森严,哪里由得你想听就听、想讲就讲?”

张兄抬手在两人之间按了按,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你我在这里争来争去有什么用?

说到底还不是张江陵的意思,考成法、禁讲学、哪一桩不是他推的?

如今内阁里头,张江陵一言九鼎,剩下的吕阁老不过是伴食而已。

六部尚书换了三个,吏部、兵部、礼部,哪个不是他说了算?

就连杨博杨老大人,临走了还被陛下在吏部大堂上当众数落了一通,你们想想,杨老大人是三朝元老,若不是张江陵在背后……”

“慎言!”

坐在窗边角落的一个中年士子突然压低了声音,伸手拉了拉那姓张士子的袖子,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圈,才低声道:

“张兄,你这话也敢在酒楼里说?你知不知道,朝廷现在有专门的巡城御史,你当这首辅大人和天子是吃素的不成?

考成法之下,连六部堂官都被压得喘不过气,你一个举子,当众议论首辅和天子,不要脑袋了?”

那姓张的士子被他这么一说,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哼了一声,声音倒是压下来了几分,但嘴上的话却一点没软:

“怕什么?这里是南京,不是京师!离着两千多里地呢,张江陵的手还能伸到清远楼来?

再说了,我又没说错什么,考成法拿簿册考核官吏,把六部堂官当账房先生用,这是振衰起弊?

这是治国的道理?陆树声陆老先生说得没错,太过苛细,失了朝廷养士之体!”

他嘴里说着不怕,但说完之后,还是忍不住朝楼梯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动作把他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气势立马泄了个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二楼雅间的竹帘被人掀了起来。

一个年纪二十多的文士从帘后走了出来,身量颀长,面容清瘦,腰间悬着一方玉佩,走起路来目不斜视,颇有几分官宦人家的气度。

他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手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朝大堂扫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报纸上,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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