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士林哗议(1 / 2)
随着谭纶调任蓟辽总督、戚继光率京营三万复镇蓟辽,朝堂渐渐有了新的格局。
经过内阁廷推后,由朱翊钧顷定张瀚担任吏部尚书。
中枢既已决意在蓟辽对朵颜卫用兵,宣府、大同两镇便成了整个棋局上不可或缺的侧翼。
戚继光一旦出塞,宣大方向必须有人能够整军备战、随时策应。
那么这样一来,宣大总督的人选最先被摆上了台面。
朱翊钧清楚,自古以来,边将守关都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那边镇养兵,就如同蓄水养鱼,水太浅了鱼活不成,水太满了鱼也会跳出去。
蒙古诸部固然是敌,但只要不让他们坐大,时不时敲打几下,反而能显出边军的用处,朝中才会有饷银拨下来。
若是真把鞑子剿干净了,朝廷还要边镇做什么?还要他们边将做什么?
王崇古在任数年,守边稳健,然进取不足,也可以理解为这种进取不足带有一丝刻意性。
此前已有多名给事中参劾王崇古,都因新君即位,诸事未定,中枢强行压了下来。
这几次,中枢部分决策,王崇古都与中枢两位阁臣于方略上多有不合。
此番朝廷是要打的是主动仗,务必将董狐狸彻底清缴,按张居正的意思来看必须换一个人。
换谁?廷推之后给出的答案是山西巡抚方逢时。
方逢时在晋三年,谙熟边情,行事果决,正是能担此任之人。
至于王崇古,亦未令其赋闲,而是调回京师,升任兵部尚书。
他再怎么来说也久历边镇,知兵事、熟戎情,居中调度粮饷、协调诸镇,恰是所长。
于是中枢两道敕命同日而下,雷厉风行,没有半分拖沓。
与此同时,礼部尚书的位子,也出了空缺。
陆树声连上三疏,乞骸骨。缘由无他,自张居正行考成法以来,陆树声便屡次力陈其弊,以为以簿册核官吏,太过苛细,失却了朝廷养士之体。
张居正要的是振衰起弊,陆树声守的是待臣以礼,二公相持不下,再加上杨博被致士回家这一导火索,终是陆树声以年老体衰为由,挂冠求去。
换了隆庆帝在时,老臣请辞,天子照例要温旨慰留,往返再三,说几句“朕方倚仗老成,何忍遽去”的客气话,老臣再推辞一两回,最后或是真走,或是顺势留下,总之全一个君臣相得的体面。
然而这一回,朱翊钧并没有留他。
直接首疏留中不发,陆树声等了数日,不见动静,又上第二疏。
结果第二疏仍是不发。到了第三疏递入,朱翊钧提起朱笔,径批了四个字:“准卿所请。”
没有慰留,没有加恩,甚至连一句“勉留”的客套都没有。
此旨一出,满朝愕然,清流哗然,有人私下议论天子刻薄,有人说张居正从中作梗,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他们看明白了,如今中枢这位不是隆庆帝,更不是嘉靖帝。
这位天子用人的法子只有一个,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去,不养闲人,也会跟你讲什么情面。
三尚书相继去位,朝廷的官位却不会等人,不过短短几日,继任者旋即全部补齐。
宰相之权本就调燮阴阳,如今中央人事变动频繁,礼部尚书这一位置就得居中选拔。
经张居正议,礼部尚书由马自强擢升,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
又在翰林院和国子监供职多年,学行端方,为人温厚,既不是自己的铁杆心腹,也不与清流彻底对立,由他执掌礼部,既可安清流之心,又不至与考成法公然相抗,确实是个各方都能相容的人选。
京营总督一职则授了顾寰,戚继光带走三万京营精锐北上,留守京师的兵马尚有数万之众,这些兵马若无人严加整顿,只怕戚继光前脚走、后脚便要回到从前的老样子。
顾寰久在军中,资望既足,行事也算稳重,由他来坐这个位子,再合适不过。
短短数日之间,兵部易长,宣大易帅,礼部易堂,吏部易主,连京营总督也换了新人。
六部堂官一变而三,兼以宣大、京营两处军务要职,满城官场如被一阵疾风扫过,人人心中栗栗。
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六科封驳,诸般关节原本按部就班,此时骤然快如奔马。
一道一道敕旨递出来,意思只有一个,中枢在转,而且转得飞快,所有人除了顾着中央的事情就是紧盯着北边即将到来的战事。
京师里头,风声鹤唳,人人侧目。
茶楼酒肆间议论纷纷,有说张居正这是借战事收拢权柄,六部尚书去其大半,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撄其锋的。
也有人说天子虽年少,却已有乾纲独断之气象,杨博说放便放,陆树声说准便准,换了先帝爷在时是断断不会如此的。
各衙门廊庑之下,交头接耳者不知凡几,有人盘算进退,有人观望风向,亦有人默然不语,其势大有当初高拱与张居正、冯保争锋的感觉。
……
半月过去,朝堂风波渐息,时日流转,转瞬便入了万历元年八月。
暑气未消,金风初起,南北大地褪去了盛夏的溽热,运河水道帆樯林立,南北商旅、士子行旅络绎不绝。
南直隶地界更是热闹非凡。
八月本是各省乡试落幕之时,落地秀才、在籍举人收拾行囊,纷纷开始动身。
南方浙直、江西、湖广、徽州一带的寒门士子、世家子弟,也借着赴考的由头,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南京城。
这里是留都根本,是江南文脉中枢,又是运河北上的始发大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