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8章 一页页光阴拼回当初模样(2 / 2)
厨房里响起煎鱼的滋滋声。
林微言坐在客厅里,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中。她没有在看书,她在听厨房里的声音——鱼下锅的声音,锅铲翻动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这些声音从厨房传过来,穿过走廊,穿过门框上挂着的布帘子,在她耳朵里,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在她厨房里做饭了?
陈叔偶尔会来送吃的,但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周明宇也做过一次饭,她过生日那次,规规矩矩的三菜一汤,味道很好,可她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心里却是一片平静。不是不好,是少了什么东西。
少了什么呢?
厨房里飘出来鲫鱼汤的香气。姜丝的味道最先出来,然后是鱼的鲜甜,最后是白胡椒的微辛,一层一层,像剥开一本书的封皮、扉页、目录,最后看到正文。
“盐在哪儿?”沈砚舟在里面喊。
“左边第二个罐子。”
“左边第二个……找到了。”
锅铲又响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沈砚舟端着汤走出来,围裙还没解,上面沾了一片油渍。
“尝尝。”他把汤放在她面前。
汤色奶白,上面浮着几段葱白和几片姜,冒着热气。林微言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淡了。”她。
沈砚舟转身要去拿盐,被她拉住了围裙带子。
“淡了也好。”她,“你做的,淡了也好。”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很软,披在肩上,头顶有一个的发旋。他以前最喜欢趁她看书的时候用手指绕她的头发,绕一圈,松开,再绕一圈,烦得她拿书砸他。
“微言。”
“嗯?”
“我可以再追你一次吗?”
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开着,嗡嗡的声音像是某种背景音乐。阳光已经完全从云层里挣脱出来,金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客厅,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大一,靠得很近。
林微言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没有追过。”她。
“什么?”
“以前,你没有追过我。我们在一起是因为图书馆只有两个空座位,我们坐到了一起,然后你借了我的笔记,然后你请我吃饭,然后——”她偏着头想了想,“就没有然后了。你从来没追过我。”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撑着沙发扶手,目光和她平齐。
“那现在补。”他,“林微言,我从现在开始追你。你可以拒绝,可以犹豫,可以慢慢来。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别赶我走。”
林微言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深,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法庭上的锐利,没有谈判桌上的从容,只有一个人把自己放到最低的姿态。
她伸出手,把他围裙上那片油渍抚了抚。
“不好洗。”她。
“没事。”
“下次煎鱼的时候,火关一点,油就不会溅出来。”
沈砚舟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听懂了。
下次。
她下次。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追问她的是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把头低下去,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下来,在他还有些潮湿的头发上。
窗外的书脊巷已经很热闹了。巷口的早点摊收得差不多了,老槐树下有人在打牌,陈叔在书店门口整理刚收来的旧书,一本一本摊开晾着,纸页在阳光里泛着黄。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声叮叮当当的,从巷头响到巷尾。
可屋里很安静。
只有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沈砚舟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他笑了笑,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鲫鱼汤要凉了。”
“凉了再热。”林微言,“你在这里,还怕汤凉了吗?”
她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口汤。汤确实有些凉了,但还是很鲜。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蔓延到心口。
沈砚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距离刚好可以碰到肩膀。他没有话,她也没有。只是这么坐着,看阳光从地板上慢慢移过去,从茶几腿移到沙发腿,从沙发腿移到墙根,像一个很慢很慢的拥抱。
林微言忽然开口:“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帮我把这本书修了。书脊重新上胶,你会吗?”
沈砚舟看着她手里的《芥子园画谱》,那本书的书脊已经完全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线装痕迹。他接过书,翻了两页,动作很轻。
“不会。但你教我。”
林微言站起来,从工作台上拿了胶水、宣纸、压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她拿起一支刷子,蘸了胶水,点在书脊的断裂处,一边做一边:“胶不能太多,多了会硬,书就打不开了。也不能太少,少了粘不牢。要刚刚好。”
她把刷子递给他。
沈砚舟接过刷子,学着她的样子蘸了胶水,心翼翼地涂在另一处裂口上。他的手很大,拿刷子的样子有些笨拙,和他签法律文件时判若两人。
“这样?”
“再轻一点。对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一起修复一本三百年前的老书。胶水的气味有些刺鼻,混着鲫鱼汤残留的香气,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味道。阳光继续移动,从墙根爬上了对面的书架,照亮了一排排书脊上的书名。
沈砚舟忽然:“这本书,像不像我们?”
林微言抬起头:“什么?”
“裂了很多年,一点一点补回去。”他把刷子放回胶水瓶里,“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原样,但至少——它不会再散开了。”
林微言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书脊上的裂口已经被胶水填满,宣纸补上去,压板压住。再过几个时,胶水干了,这本书就能完好地翻开,一页一页,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她把压板放好,轻声:“恢复不了原样。”
沈砚舟的眼神暗了一瞬。
“可是——”林微言的声音继续响起,像窗外的雨停了之后屋檐上最后一滴水珠下来,干净又清亮,“修过的书有修过的美。每一道修补的痕迹,都是它经历过的时间。我不嫌。”
沈砚舟的手停住了。
他不怕她在修复室坐一整天,不怕她为了一页残纸翻遍潘家园的旧书摊,不怕她身上永远带着旧纸和墨汁的气味。
他怕的是这一刻——她“我不嫌”的时候,他心里的那道堤坝彻底塌了。
五年的愧疚、想念、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异国街头看到旧书摊就停下来发呆的下午、翻来覆去写了几百遍她的名字又撕掉的信纸——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他别过头去。
林微言没有看他。她继续摆弄着手里的压板,把它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然后她轻轻了一句,轻得像风吹过书页:“你眼里有什么在转?转也是白转。书还没修完呢。”
沈砚舟被她这句半嗔半怪的话弄得破涕为笑。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来,拿起刷子,继续涂胶水。他的手法比刚才稳了很多,仿佛把法庭上的镇静搬到了这里。
下午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窗外的太阳从正南偏到西南,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茶几上的保鲜盒空了,鲫鱼汤喝得只剩碗底。那本《芥子园画谱》安静地躺在压板下,等待胶水凝固。
林微言靠在沙发扶手上,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垂下来。
“睡一会儿。”沈砚舟,“我在。”
她没有抗拒这两个字。五年前他“我在”,她信了。后来他走了,她不再信。现在他又,她不知道能不能再信一次。
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沈砚舟坐在旁边,看着她慢慢沉入浅睡。呼吸变得均匀,手里还攥着那把镊子,松松的,随时会掉下来。他轻轻把镊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做别的。只是坐在那里,听她的呼吸声,看夕阳的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
窗外有人在喊——“陈叔,你这本《古文观止》多少钱?”
“五十,不讲价。”
“四十!”
“你这人怎么这样……”
声音渐渐远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两盏,一排。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纱,在天花板上投下水纹一样的光斑。
林微言的睫毛动了动。
她其实没睡着。
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那个人在旁边坐着的气息。很轻,像怕吵醒她。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像春天的风。她心里有一百个声音在——醒来吧,跟他句话吧,问问他这五年每一顿饭都在哪里吃的,每一个夜里都在哪里睡的。
可她没动。
她怕一睁眼,这个画面就碎了。像五年前那些她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画面一样。
所以她就这么闭着眼,装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的呼吸微微乱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忘记了保持匀速。而沈砚舟听见了。他没有戳破。他只是把沙发上那条薄毯子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天色暗下去了。
《芥子园画谱》在压板下静静地躺着,胶水正在一点一点变干。裂开的地方被重新粘合,纸页与纸页之间恢复了它们本来的连接。
明天,这本书就可以重新翻开。
而他们的书,也才刚刚翻到新的一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