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8章 一页页光阴拼回当初模样(1 / 2)
林微言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还没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是周六。周六不用去修复室,可以赖床——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像一块被温水泡开的陈皮,慢慢舒展。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她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是沈砚舟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起了吗?
时间是七点二十三分。
这个人,周六也起这么早。林微言心里嘀咕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嗯”太冷淡了,于是又加了一句:刚醒。
沈砚舟的回复很快:梦见你了。
林微言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被子底下传出她闷闷的声音:“大清早的什么呢……”
可是嘴角压不住。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什么。
她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
洗漱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可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法,和五年前很像,又不完全一样。
五年前是热烈的,像夏天午后三点的阳光,亮得晃眼。现在是安静的,像冬日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亮得克制。
克制。
这个词让林微言拿着牙刷的手顿了一下。
她一直在克制。克制不去想他,克制不回他消息,克制不在他靠近的时候心跳加速。可是昨天——她想起昨天在他的办公室里,他把那份病历放在她面前,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把五年的伤疤一块一块揭给她看,像修复古籍一样,一页一页,修给她看。
她漱了口,擦干脸,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上,忽然想起昨天分开时他的话。
“明天我来找你。”
她没问来做什么。他也没。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奇怪的地方——五年没见,可某些默契还在。像一本被雨水打湿过的旧书,纸页粘连在一起,你得心翼翼地揭开,才能看到底下的字。可那些字,你都认得。
上午十点,雨了一些。
林微言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本刚收来的旧书——清代的《芥子园画谱》,书脊已经开裂了,内页倒是保存得还好,只有几处虫蛀。她拿着一把镊子,一点一点清理虫蛀边缘的残渣,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发黄的纸页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是停下来的。
她抬起头。
门没锁——书脊巷的老房子,白天从来不锁门,街坊邻居串门都是推门就进。可她今天有一种预感,来的人不是邻居。
果然,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砚舟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有些湿,不知道是雨淋的还是没擦干。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不那么像律所里那个冷着脸谈案子的沈律师了。
“你也不问问是谁就让人进来?”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万一是坏人呢?”
“书脊巷没有坏人。”林微言头也不抬,手里的镊子稳稳地夹着一片残渣,“只有来借酱油的和来蹭饭的。你是哪一种?”
“都不是。”沈砚舟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我是来送东西的。”
林微言放下镊子,看了眼塑料袋——里面是几个保鲜盒。
“你做的?”
“嗯。”
“你会做饭?”
“刚学的。”沈砚舟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常,好像在“今天下雨了”一样,“学了三个月。炸了七个厨房,被律所楼下的餐厅老板拉黑了两次。”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有一颗的痣会跟着动。沈砚舟看着那颗痣,忽然不话了。
“怎么了?”林微言收了笑。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把保鲜盒一个一个拿出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鲫鱼汤。你过你喜欢吃这几样。”
林微言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那是五年前的。
那时候他们还在大学,学校后门有一条吃街。她最喜欢那家“阿婆排骨饭”,每次去都要加一份红烧排骨。沈砚舟不吃肉,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替她擦嘴角的酱汁。有一次她吃着吃着忽然:“以后我们结婚了,你天天给我做红烧排骨好不好?”沈砚舟好。她又:“还要鲫鱼汤。”沈砚舟好。她还要,沈砚舟已经替她了:“清炒时蔬,少油少盐,我记得。”
她也就是随便,完自己都忘了。
可他记了五年。
林微言低下头,把镊子放在茶几上,拿起那盒红烧排骨。盒盖打开的一瞬间,香气弥漫开来——酱油的醇厚混着八角的辛香,冰糖炒出的焦糖色均匀地裹在每一块排骨上,不像初学者做出来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有些闷,“你不用这样的。”
“用。”沈砚舟,“我欠你很多顿。”
林微言没有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软烂,一咬就脱骨,汤汁浓郁但不腻。
“好吃。”她低着头。
沈砚舟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过了一会儿,林微言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你梦见我了,梦见什么?”
沈砚舟没料到她会忽然问这个,愣了一下。
“梦见你在修复一本书。”他,“修了很久很久,我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后来你抬头看我,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还在啊。’”
林微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还在啊。
多简单的一句话。可她知道他这个梦的意思——五年前他走了,五年后他回来,他最怕的就是她问他为什么还在。而她没问。她只是安静地吃他做的排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砚舟。”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昨天给我的那些东西——病历、协议、银行流水——我看了。”
沈砚舟没有话,等她下去。
“我看了三遍。”林微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的扶手,“第一遍看的时候我在哭,第二遍看的时候我在生气,第三遍——”
她顿了一下。
“第三遍,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记不记得,大四那年的冬天,有一天特别冷,图书馆的暖气坏了。我冻得手都僵了,你跑出去给我买了一个暖手宝,回来的时候耳朵冻得通红。”林微言看着他,“我问你冷不冷,你不冷。”
沈砚舟没有话。
“你总是这样。”林微言的声音很轻,“什么都自己扛。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没跟我。你宁愿让我恨你,也不让我陪你一起扛。”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副样子。”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哑,“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了。父亲的医药费欠了六十多万,房子卖了,律所的工作还没着,顾氏的合作是我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我去找你的那天晚上,本来想告诉你一切。可是走到你宿舍楼下,我看见你在窗前看书,台灯照着你的脸,那么安静,那么好。我忽然就不出口了。”
“所以你就编了一个理由,你不爱我了。”
沈砚舟闭上了眼睛。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一刻——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林微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敢置信,最后变成一片死灰。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宿舍楼。
他在梧桐树下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见她窗户的灯也亮了,窗帘拉开了一角,然后又拉上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她楼下等天亮。
“微言。”沈砚舟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她,“我不会那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决定,但那是最后悔的决定。我可以打赢那么多案子,却没有打赢自己的恐惧。”
林微言看着他。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茶几上,在那些保鲜盒上,也在沈砚舟的脸上。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显出来。五年前他没有这些纹路。
“沈砚舟。”她。
“嗯。”
“你再给我做一次鲫鱼汤好不好?”
沈砚舟愣住了。
“现……现在?”
“嗯。”林微言把保鲜盒推回去,“这些都凉了。你当着我的面重新做一次。厨房在那边,冰箱里有鲫鱼,早上陈叔刚送来的。”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重新拿起那本《芥子园画谱》,低着头,镊子捏在手里,看起来很专注。
“围裙在哪儿?”他问。
“门后面,蓝色的那条。”
他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两条处理好的鲫鱼。鱼是新鲜的,鱼鳞刮得很干净,鱼鳃已经去掉了。他把鱼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手指触到冰凉的鱼身时,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这种感觉他不清楚——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又像是才开始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