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9章 旧书页间藏着不敢说的话(1 / 2)
那本《芥子园画谱》在压板下压了整整三天。
林微言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茶几前,用手指轻轻按一下书脊上的补纸——第一天还有些潮,第二天已经半干了,到了第三天傍晚,指尖触上去的时候,纸面干燥而挺括,带着糨糊干了之后特有的那种细微的硬度。
她心地撤掉压板,把书捧起来,翻开第一页。
书脊稳稳地托住了页面,没有再裂开的迹象。修补的地方留了一道浅色的痕迹,像一条愈合了很久的疤,摸上去比周围的纸面稍微硬一点点,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翻了几页,书页顺畅地展开,没有卡顿,没有拉扯,每一页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
林微言合上书,把它放在工作台上。
工作台上还摊着一堆东西——昨天从潘家园收来的几本旧书,一套清刻本的《唐诗三百首》缺了封面,一本民国的《文解字》被虫蛀成了筛子,还有一本没头没尾的线装手抄本,纸页脆得像烤过的海苔,一碰就掉渣。她这几天的心思不在工作上,这些书收了三四天了,连初步的清理都没做完。
不能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开缺了封面的扉页。
可她的眼睛看着泛黄的纸页,脑子里却全是另一个画面——沈砚舟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别赶我走”。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想一次就心软一次。
她啪的一声合上书,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沈砚舟发的消息:明天下午有空吗?
林微言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问号。
沈砚舟:带你去个地方。
林微言:什么地方?
沈砚舟: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了。这个人就是这样,话一半,剩下的让你猜。以前就是这样——约她去看电影,只到校门口等,不是哪部片子;带她去吃饭,只穿暖和点,不是去哪条街。她每次都被他牵着鼻子走,偏偏每次都惊喜。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修那本《唐诗三百首》。封面缺了大半,剩下的半页上只留着一句“此夜曲中闻折柳”,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她用毛笔蘸了补墨,顺着原字的笔锋,一点一点把淡掉的地方填回去。这种活儿最费眼睛,也最费心神,可她今天做得格外顺手,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时候,那颗飘了一整天的心反而慢慢回了原处。
第二天下午,沈砚舟的车停在巷口。
林微言出门的时候,陈叔正坐在书店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老爷子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阅微草堂笔记》,看见林微言换了条裙子出来,把眼镜往下一推,从镜框上面看了她一眼。
“哟,出门啊?”
“嗯。”
“跟沈?”
林微言脚步顿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陈叔把眼镜推回去,翻了一页书,慢悠悠地:“他那辆车在巷口停了二十分钟了。伙子挺有耐心,也不按喇叭,就那么等着。”
林微言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沈砚舟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臂,露出结实的前臂。看见她从巷子里走出来,他站直了身子,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等很久了?”林微言上了车。
“没多久。”沈砚舟发动车子,把空调的出风口往她的方向拨了一下,“你穿裙子好看。”
林微言低下头拉了拉裙摆,这条裙子是前年买的,没穿过几次。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翻出来了。
车子穿过城区,往城西的方向开。街景从密集的居民楼变成稀稀拉拉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大片的空地。路两边种着白杨树,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啦地响。
“到底去哪儿?”林微言又问了一遍。
沈砚舟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你上次,你那本《花间集》缺了赵崇祚的原序。”
林微言愣了一下。
她那本《花间集》是明万历年间的刻本,品相不错,唯独缺了赵崇祚的原序。她找了很多年,各个旧书市场、拍卖行都问遍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补配。这件事她只在某天晚上随口提过一次——那天沈砚舟在帮她整理书架,她指着一个空着的函套:“这个位置,空了六年了。”
她就了这么一句。
沈砚舟记住了。
车子开进了一个老旧的厂区,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面。楼门口挂着一个木头牌子,上面的字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了——“城南印刷厂档案室”。
林微言下了车,有些迟疑地看着这栋楼。
“这里?”
“嗯。”沈砚舟锁了车,从后备箱里拿了一副白手套递给她,“这家印刷厂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印过很多古籍的影印本,后来改制,档案室封了十几年。前阵子我经手的一个案子,当事人是这里的老厂长。他档案室里还堆着不少没来得及处理的底本和残页。”
林微言接手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的意思是——”
“不知道有没有。但值得找一找。”沈砚舟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怕不怕脏?”
林微言把白手套戴上,朝他扬了扬下巴:“带路。”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很长,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把墙上剥的绿漆照得更加斑驳。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灰尘和樟脑球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让人昏沉又让人安心——至少对林微言来是这样。
她在修复室待了五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旧纸的气味是时间的气味,每一本书老化程度不同,气味也不一样。竹纸有竹纸的酸,宣纸有宣纸的涩,麻纸最耐放,上百年了还能闻到当初捣浆时残留的草木清气。
门开了。
档案室很大,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足有两三百个平方,里面立着一排排铁皮柜子,柜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干脆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地上堆着成捆的旧书旧报,摞得半人高,上面满了灰。窗户上的玻璃少了两块,用硬纸板糊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墙角的蜘蛛网轻轻摇晃。
林微言站在门口,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亮法,沈砚舟见过。五年前在图书馆,她翻开一本同治年间的《诗经》时,眼睛也是这么亮的——不只是兴奋,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摸到了一扇门。
“你从哪边开始?”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