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杉杉来迟(1 / 2)
[第一幕第四百三十场]
枯涸辜鸿水中叶,不知朴愧讪其烹。先人陆续搭桥过,我驻人间徘徊终。愿此身,漫风行。
又是这样一个连风都带着枯涩凉意的深夜,我坐在这间四面漏着寒气、连灯光都昏昏沉沉快要熄灭的小屋里,指尖捏着一支早就写秃了笔锋的旧笔,面前摊着一张被墨迹晕染得乱七八糟的草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句不成格律、不登大雅之堂的短句,没有章法,没有对仗,没有修饰,就像我这个人一样,散散漫漫,孤孤单单,在这世间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活成一个规整、体面、合乎世俗期待的样子。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寒气和尘土的腥气,吹得纸页轻轻翻卷,也吹得我心底那点早就凉透了、沉下去的念想,跟着一点点晃起来,晃着晃着,就再也压不住了,就忍不住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跟自己发牢骚,自己把心底里憋了千遍万遍、翻来覆去琢磨了无数个日夜的话,一字一句、絮絮叨叨、慢慢悠悠地倒出来。
没人听,没人应,没人懂,甚至连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瞥我一眼的人都没有,可我早就习惯了。这辈子活到现在,我早就习惯了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习惯了把所有的心事、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看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悲凉,全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要么就写成这些没人看、没人懂、没人在意的字句,要么就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长叹,消散在风里,除此之外,我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我没有同道,没有知己,没有可以托付心事的人,没有可以毫无顾忌袒露内心的人,举目四望,这人间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可我身边,永远都是空的,永远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守着一片望不到边的荒芜,守着一颗不肯同流合污的心,在这早就枯涸的世间,孤零零地飘着,无依无靠,无枝可依,无岸可停。
刚才在心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念着一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唇齿都发涩,念到鼻尖都发酸,念到心底里泛起密密麻麻、挥之不去的疼,连带着浑身的骨头都透着一股凉意在发抖——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一片枯涸中的一叶鸿。
我常常在这样无人打扰的深夜,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一遍又一遍地反问自己,是啊,这就是我一步步走出来、一步步选出来、一步步咬牙扛下来的人生,走到今天,满身疲惫,满心孤凉,满世飘零,这真的是我当初想要的人生吗?年少的时候,哪怕身处泥泞,哪怕日子艰难,哪怕早就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心里也还是存着一点微弱的念想的。我总以为,人生该有属于自己的山海,该有心意相通的同道,该有一腔赤诚能换得半分真心相待,总以为自己只要守住本心,不肯低头,不肯妥协,不肯被这浊世沾染,不肯戴上那副人人都戴着的虚伪面具,就能在这纷繁人间,寻得一处安身立命的清净所在,就能遇见一个懂我孤意、知我坚守、不必多言就能心意相通的人,就能走一条不违本心、不问世俗、干干净净的路。
可我走着走着,一步一步,摔了一次又一次,失望了一回又一回,被辜负了一遍又一遍,才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看清,这人间,早就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连一丝活水都没有的枯涸之地。世道是枯的,早就被无尽的贪婪、病态的欲望、虚伪的应酬、凉薄的算计,熬干了最后一点温度,磨干了最后一点风骨,再也没有半分纯真,半分朴实,半分赤诚;人心是枯的,人人都戴着面具活着,人人都在权衡利弊,人人都在索取算计,半分真心都不肯轻易示人,半分暖意都不肯随意给予,相处往来全是半真半假、半推半就,再也没有掏心掏肺、至死不渝的情义;连那些古往今来被先贤志士奉为圭臬的道义、坚守、风骨、薪火,都在这物欲横流的洪流里,一点点干枯,一点点碎裂,一点点化作尘土,被世人踩在脚下,再也寻不见半分鲜活的模样。
这世间,就像一片干涸了千百年、寸草不生的荒原,没有绿意,没有活水,没有温情,没有光亮,只有无尽的凉薄、无尽的虚伪、无尽的贪婪、无尽的崩坏,一眼望过去,全是荒芜,全是死寂,全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枯寂,连呼吸一口空气,都带着干涩的、呛人的尘土味,连活在这世间,都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这无边的枯涸,一点点榨干身上最后一点生气。
而我,就是这无边无际、死寂沉沉的枯涸里,孤零零的一叶鸿。
是鸿,不是雀。我不肯像世间绝大多数人一样,低头啄食人间的糟糠,迎合世俗的规则,磨平自己的棱角,丢掉自己的风骨,为了一点安稳、一点利益、一点旁人的眼光,就把自己融进那片污浊的泥沼里,同流合污,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我只能振着我这副单薄得快要被风吹断的羽翼,在这片早已枯死的天地间,孤零零地飞,无枝可依,无岸可停,无人相伴,无人等候,无人为我驻足,无人为我回眸,连一个愿意抬头看我一眼的人,都找不到。飞累了,就顺着风飘着,像一片无根无系的落叶,风往哪吹,我就往哪去,没有归期,没有尽头,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能在这片早就没了生机的人间,独自飘零,独自徘徊,独自守着自己那一点早就不被世人理解、被世人当成异类的本心,独自熬着,独自扛着,直到油尽灯枯,直到化为一抔黄土,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我常常对着自己笑,笑得满心悲凉,笑得满眼空洞,这真的是我想要的人生吗?若说不是,可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每一次妥协我都不肯,每一次迎合我都不愿,每一次同流合污我都拒绝,我宁肯孤身一人,宁肯受尽孤独,宁肯被世人误解、指责、疏远,也不肯丢掉自己骨子里的干净,不肯违背自己的心性,所以我落得这般孤零无依、飘零无定的下场,是我自己选的道,我认,我不怨,我不怪任何人。可若说是,这无边无际、入骨入髓的孤独,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寒凉,这无人懂、无人怜、无人伴的苦楚,这永无止境、看不到尽头的飘零,这明明看透一切却无力改变的绝望,又真的是我年少时,心心念念、满怀期待想要的人生吗?
没有答案,从来都不会有答案。这片枯涸的、冷漠的、只认利益不讲真心的人间,从来都不会给我这样的人,一个标准答案,它只会任由我像一叶无依的孤鸿,在风里飘着,在枯里熬着,在凉里活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连一声轻轻的叹息,都消散在风里,无人知晓,无人记得,无人在意。
也正是因为这般彻骨的孤苦,这般无处诉说的憋屈,这般看透了人间所有凉薄与荒芜却无力回天的绝望,我才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握着这支旧笔,一字一句、一笔一画地写,写那些没人看的诗,写那些没人懂的句,写那些没人在意的心事,写尽我心底的孤独,写尽世间的枯涸,写尽我这一叶孤鸿,在枯涸人间的飘零与宿命,写尽我这辈子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失望、所有的坚守、所有的悲凉。
写得多了,写得久了,有时候写着写着,我自己都会停下笔,盯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墨迹,对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发问,带着自嘲,带着悲凉,带着无尽的无奈——你说你写那么多诗,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徒然哀叹罢了。
是啊,又有什么用呢?我写了这么多年,写了这么多句,写满了一张又一张草纸,写秃了一支又一支旧笔,把心底的话翻来覆去写了无数遍,到头来,又能改变什么呢?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挽回不了,什么都救赎不了,到头来,不过是对着自己,徒然哀叹罢了。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叹,叹这人间枯涸,叹这世道崩坏,叹这人心凉薄,叹这同道难寻;我写的每一句话,都是哀,哀这宿命孤零,哀这赤诚错付,哀这薪火渐灭,哀这孤身终老。字字是叹,句句是哀,连起来,就是我这辈子,无人倾听、无人共情的一生。
可除了提笔哀叹,除了落笔抒怀,我还能做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太渺小了,太无力了,太单薄了,我只是这枯涸人间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土,只是这茫茫天地间,一叶无依的孤鸿,我没有能力撼动这世间分毫的规则,没有能力改变这既定的、不可逆转的崩坏,没有能力拉回那些早已被贪婪吞噬的人心,没有能力扶起那些早已坍塌的道义,没有能力续上那些早已快要熄灭的先贤薪火,更没有能力,让这片干涸了千百年的荒原,重新生出绿意,重新涌出活水,重新找回半分曾经的纯真与温暖。
写诗不能救国,只是慰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