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藏器观时(2 / 2)
这一联,绝了。
顾宪成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大笑:“妙极!船漏对灯吹,桶漏对火吹,一水一火,一反一正,天衣无缝!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苏州邹迪光”。
……
蓟镇边墙以北,滦河上游的草原上,夜色笼罩着一座庞大的营地。
这便是朵颜卫的大营,董狐狸的老巢。
营地依河而建,连绵数里。
牛皮帐篷一座挨着一座,帐篷间燃着篝火,火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出一张张被草原风霜吹满沟壑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马奶酒的酸味、烤全羊的焦香和牲口粪便的气味。
营地的外围,草原骑兵往来巡逻,马蹄声在土地上踏出沉闷的节奏。
在营地中央,有处最大的那顶帐篷里,灯火通明。
只见里面董狐狸正坐在虎皮褥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一盘手抓羊肉冒着热气,旁边则是一壶马奶酒和一把银柄解手刀。
董狐狸和其他草原儿女不一样,他眼光里并没有蒙古勇士常见的那种张扬的凶悍,反而带着一种商贾似的精明和狡黠。
这正是董狐狸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他不像俺答汗那样气吞万里,也不像图们汗那样仗着黄金家族的威名横行无忌。
追根究底,他就是个马贼,一个精明得成了精的马贼。
他能从明军的眼线底下绕过去抢完三个村子再原路返回,也能从蒙古各部的夹缝里捞到足以养活三卫人马的草场和物资。
抢得不多不少,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永远不给明军抓住主力的机会。
朝廷几次派兵清剿,全都无功而返,反倒是朵颜卫的实力一年比一年壮大。
虽然前段时间被马芳打败,但并没有伤其元气,反而他靠着忽悠,练抢带骗的又补足了人马。
如今他的营中,可战之兵已近两万,这在他的历史上,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来来来,各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吃饱喝足了好去明国抢女人抢宝贝!”董狐狸笑着举杯说道。
显然,干什么也不如抢的来的快。
何况长城内还有那么一个富庶的王朝?
突然帐篷的帘子被人掀开,进来的是他的长子巴扎黑。
巴扎黑三十出头,身材比他董狐狸整整高出一个头,虎背熊腰,只见他手里攥着一封羊皮卷,大步走到矮几前,也不坐下,直接把羊皮卷往桌上一拍。
“阿布,南边传回来的消息,明国新调了一个总督到了蓟辽。”
董狐狸正在用解手刀剔着一根羊肋骨上的肉,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在他看来,明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且不说内地就边疆上,换帅也是犹如走马灯是的。
巴扎黑见父亲这副反应,有些着急,加重了语气,说道:“是新任蓟辽总督!小皇帝亲自点的将,人已经在路上了。”
董狐狸慢条斯理地把骨头上的最后一丝肉剔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又从腰间摸出一块发黄的麻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这才抬起头来,瞥了巴扎黑一眼。
慌什么?老子还以为是戚继光调回来了。”
他拿起那封羊皮卷,眯着眼睛在灯火下扫了一遍,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谭纶,嘿,不过南蛮子一个罢了。”
董狐狸把羊皮卷往桌上一丢,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老子在这条线上跟明廷打了二十年交道,来来去去的总督、巡抚、总兵,我见过的比你吃过的羊还多。
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货色?”
董狐狸这话说的不假,自打他识事时就开始跟明国打交道,所谓是知根知底,有时候他认为他快比那个皇帝还有那个什么首辅更要了解明国的政事。
巴扎黑并没有接话。
董狐狸自问自答,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有的是来捞钱的,到了任上先吃空饷,再倒卖军粮,待个两三年把银子捞够了就告老还乡。
有的是来镀金的,在京里熬够了资历,到边镇待一年半载,回去就能升尚书、入什么狗屁内阁。
还有的是那种愣书呆子,什么狗屁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到了草原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带着三万大军在滦河边上转了三天,愣是找不到老子的营寨。”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好笑,咧开嘴露出满口被马奶酒泡黄了的牙齿:“这个谭纶,老子当然知道,也是进士出身,文官。
之前在浙江跟倭寇打过几年,后来来蓟辽呆过几年,那几年也就是缩头乌龟罢了,看着老子劫杀他们人口。
后来嘛,兵部当了几年侍郎,说到底就是个耍笔杆子的。
小皇帝派这种人来,说明什么?说明小皇帝手里已经没人了。”
“对啊,我说侄儿,你现在也是长大了,没有了胆子啦,晚上找几个明国女人去练练胆子去!”
一个胖将领话音刚落,另一个又补充道:“放放马,打打豺狼也能练胆子!”
“可是,”巴扎黑还想说什么。
“可是什么?”董狐狸打断了他的话,眼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以为老子怕的是这些总督?老子怕的是那个难缠的戚继光。”
董狐狸把银柄解手刀往矮几上一拍,刀尖扎进木板,震的木板有些微微颤动。
“老子这辈子在蓟辽地面上跟明军交手不下百次,什么杨照、王治道、李成梁,哪一个不是明廷吹上天的名将,李成梁倒算是一个货色,
几年打下来也不过如此,唯独这个戚继光,前两年蓟镇,待了不到一年,老子的三路人马在青山口让他一口吞了两路,连骨头都没吐出来。
要不是老子撤得快,朵颜卫那时候就没了。”
巴扎黑默然,那一年他也在军中,他是亲眼见过戚家军的阵势,那军队杀人如刀切豆腐般的整齐,现在话说到到情境处,他想起来就感觉后背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