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午夜轮椅(2 / 2)
林小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像拧开了的水龙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她想说“阿婆您已经死了”,话到嘴边变成了无声的抽泣,嘴唇在动,声音出不来。她的手在抖,整个身子在抖,抖得牙齿磕得“咯咯”响,下巴酸了都停不下来。白大褂的衣角在她手里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
老太太好像看出了什么。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把轮椅往后推了推,动作很慢,枯瘦的手搭在轮圈上,一点一点地转。轮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退了两尺远,又退了半尺。她重新抬起头,看着林小禾,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歉意,像一个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的老人,有点不好意思。
“姑娘,你怕我,是吧?我知道了。下午我儿子来医院,找的就是你吧?”
林小禾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老太太没有等她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又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层水光。
“算了,不吓你了。我自己上去也不方便,不麻烦你了。我那个手镯,在我床铺旁边的抽屉里,有个蓝色的盒子。你要是找到了,帮我交给我家人。那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不能丢。到了下边,我见了她,没脸交代的。”
她说完,两只枯瘦的手重新搭上轮圈,慢慢转着轮子,朝大门口的方向去了。轮椅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声,越来越远。她穿过那扇玻璃门,穿过门廊,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路灯照着她的背影,藏蓝色的褂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团正在消散的墨。轮椅的轮子最后转了一下,停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只剩下路灯,只剩下风。
林小禾站在大厅中央,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她的腿终于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理石地面冰凉冰凉的,凉意从大腿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胸口。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胳膊里,哭了出来。哭声不大,可在大厅里来回撞,像有人在远处也跟着哭。
隔壁诊室的陈医生出来抽烟,看见她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赶紧把她扶进办公室。他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杯子烫手,她没有松开,掌心被烫红了,也没觉着。她断断续续地把刚才的事说了,说到那张死亡证明上的照片,说到老太太说“我怕你”,说到“没脸交代”。陈医生是外科出身,干了二十年,不信鬼神。可他没有笑她。他看见林小禾攥着纸杯的手指还在抖,指节白得像石灰,纸杯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桌子。
第二天一早,林小禾去了住院部。老太太住过的病房在四楼,406,朝北,窗户被铁栅栏封着,光线很暗。床上的被褥已经换了,床头柜空了,柜门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衣柜翻了,把抽屉拉了,把枕头底下摸了,没有找到那个蓝色的盒子。同病房的病友说没注意,护工说不知道。她把床板掀起来,床底下只有灰,厚厚一层灰。
她蹲下来,趴在地上,手伸到床底最深处。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绒布质感的小盒子。她拉出来一看,蓝色绒布面,巴掌大,边角磨得发白了,绒布起了一层毛球。盒盖扣着,扣得很紧。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翡翠镯子,通体碧绿,绿得发翠,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镯子内壁磨得光滑透亮,那是戴了几十年才能磨出来的包浆,手摸上去,像摸着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可它是凉的。她把镯子从盒子里取出来,沉甸甸的,贴在掌心里,凉的,不是玉石的那种凉,是冰,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冰。她对着光看了一眼,镯子里面有几缕白色的棉絮,像云,又像雾。
她把手镯放回去,合上盖子,拿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攥到手心的汗把绒布浸湿了。
老太太的家人来了。儿子四十多岁,头发灰白,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他接过那个蓝色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了下来。他用手背去擦,擦不完,袖子也湿了。他哽咽着说,这是外婆留给母亲的,母亲病重时天天念叨,出院那天走得急,忘了拿。他握着林小禾的手说谢谢,谢了好几遍,谢得嘴唇都在抖。林小禾张了张嘴,想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诉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死了十几个小时之后,坐着轮椅回了医院,求我帮她找手镯?说她的脸和死亡证明上的照片一模一样,连衣服都没换?说她的轮椅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消失在大门口的黑暗里?她什么都没说。她看着那个男人把蓝色盒子装进手提袋里,拉好拉链,说了一声“多谢”,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后来这件事在医院传开了。没人敢值夜班,护士们宁可扣工资也不肯晚上留下来。有个刚分来的小姑娘被排了夜班,当场哭了,说“我不干了”。老院长拍了桌子,说谁再传这种封建迷信就开除谁。可大家心里都清楚,那只手镯,那个蓝色盒子,那张死亡证明上的照片,都是真的。林小禾后来调去了门诊部,再也没值过夜班。
可她每次经过住院部那条走廊,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玻璃门。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地面还是那片水磨石地面。有时候风大,门会被吹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她不知道老太太找到她的母亲了没有,也不知道那只镯子,她到底有没有亲手交到母亲手上。她只知道,那个蓝色的盒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每次闭上眼睛,她都能看见那只枯瘦的手搭在轮椅的轮圈上,一点一点地转,轮子“咕噜咕噜”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