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午夜轮椅(1 / 2)
广州市郊有一家精神病院,灰白色的楼体在日光下看着还算正常,可一到夜里,整栋楼像一口倒扣的棺材。铁栅栏从一楼一直封到顶楼,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灯光透不出来,只有急诊室门口那盏日光灯亮着,惨白的光照着光秃秃的水泥地,照着门前来回踱步的保安的影子,那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二〇〇五年,护士林小禾在这家医院工作了三年。她学的是精神卫生专业,毕业分配到这里,起初的新鲜感早就被磨光了。精神病院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重症区的病人穿着拘束服躺在床上,有的瞪着天花板一瞪就是一整天,有的忽然暴起,用头撞墙,撞得“咚咚”响,像有人在敲鼓,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挣扎。林小禾从最初的害怕变成了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了习惯。她甚至能在病区的尖叫声里安然入睡,就像住在火车站旁边的人习惯了火车的汽笛声。
那天晚上她值夜班,从前台接了一个电话,是家属打来的,说老太太出院时落了一个手镯在病房,问她能不能帮忙找找。林小禾翻了记录,老太太姓陈,七十六岁,江门人,三个月前因为重度抑郁症住院,一周前办了出院手续。她把病历号记下来,答应家属第二天去查。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十二分。
夜班是从下午五点开始的,到第二天早上八点。这个时间段急诊大厅通常没什么人,白天挂号的病人早就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把灰白色的地板照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林小禾趴在桌子上,胳膊垫着脑袋,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头顶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吱呀——吱呀——”,搅动着一股闷热的湿气。远处病房区偶尔传来一声喊叫,含混不清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嗒、嗒、嗒。”
三声,不轻不重,敲在大理石台面上。那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撞了两次才消散。
林小禾猛地抬起头。柜台外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走廊尽头的那扇玻璃门关着,门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昏黄的方。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刚要趴下去,余光瞥见柜台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侧过身子往下一看——一张轮椅停在柜台前面,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发髻,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旧瓷器一样的白,上面布满了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密密麻麻,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她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发黄,瞳孔像散了光的玻璃珠,不知道在看哪里,又好像什么都看得见。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斜襟褂子,领口的盘扣系得严严实实,从领口一直排到腋下,一颗一颗,像一排紧闭的嘴。布料泛着洗了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旧光,蓝里发白,白里透灰。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枯瘦如柴,青筋凸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颜色在她蜡黄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刺眼。
轮椅的橡胶轮子停在水磨石地面上,纹丝不动。老太太的脚踩在踏板上,穿着一双黑色的老式布鞋,鞋面上绣着暗红色的梅花,针脚细密,可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蜡像。
林小禾的第一反应是谁把老人家推到这儿来了。她站起来,绕过前台,朝老太太走过去,鞋跟敲在地砖上,“笃笃笃”,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响。她一边走一边说:“阿婆,您找哪个科室?住院部在楼上,我送您上去。”她的声音尽量放得柔软,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虽然嘴角在翘,可眼睛里的光在晃。
老太太没有动。没有抬头,没有应声,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轮椅上,只有褂子的领口在风扇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林小禾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第二只脚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她认出了那张脸。
今天下午,经她手办理的那份死亡证明,上面贴着的照片,就是这个老太太。陈某某,女,七十六岁,江门人,于今日凌晨在家中自杀身亡。照片是家属带来的,黑白的,一寸免冠照,老太太穿着这身藏蓝色褂子,戴着这副老式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领口盘扣的位置都一样,第一颗扣子有一颗暗红色的线头,照片上有,眼前也有。林小禾当时还多看了一眼,心想这老太太长得真体面,死了怪可惜的。
她死了。死了十几个小时了。尸体在殡仪馆的冷柜里,死亡证明在档案柜里,家属应该还在办丧事。可她坐在轮椅上,坐在急诊大厅的前台前面,离林小禾不到两米远。
林小禾的嘴唇开始哆嗦,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她想退回去,腿不听使唤,膝盖在打弯,像两根煮过的面条。她想喊,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声。她的手指在发抖,攥着白大褂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布料被攥出了深深的褶子。
老太太抬起头来。那动作很慢,像慢放的电影,脖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抬,下巴先起来,然后嘴唇,然后鼻尖,然后眼镜框,最后是那双浑浊的、发黄的、没有焦点的眼睛。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似乎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慢,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飘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拖得老长。
“姑娘,我有个手镯落在病房里了。你能带我上去取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