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楼梯拐角的叔叔(1 / 1)
那年暑假,我住在三姨家。三姨有个儿子,叫小栋,比我小两岁,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天天黏在一起,连上厕所都要结伴去。
楼下住着一个警察叔叔,姓刘,四十来岁,方脸,浓眉,走路腰板挺得笔直,见谁都笑呵呵的。跟三姨关系不错,我每次来都喊他叔叔,他会摸摸我的头,说:“又高了?好好学习啊。”那年暑假,我到三姨家的第三天,还在楼道里碰见他。他穿着一身警服,刚从外面回来,制服腋下湿了一片,脸上全是汗,可还是笑着跟我打招呼:“来了?热不热?三姨给你做好吃的没?”我说做了红烧排骨。他笑着说:“你三姨做排骨是一绝。”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第五天,三姨和三姨父在厨房里嘀咕,声音压得很低。我趴在门缝里听见了——“楼下的刘叔,走了。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意外。听说……很惨。”三姨没细说,我也没敢问。后来听邻居说,是在追嫌疑人的时候被车撞了,人还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三姨红了眼眶,说老刘是个好人,怎么就走了。
楼下搭了灵棚,白布被风吹得哗哗响,花圈排了一长溜,进进出出的都是穿制服的人。那几天我和小栋窝在家里看恐怖片,把林正英的僵尸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边害怕一边兴奋。小栋还从网上找了几部日本的,画面暗得很,音效瘆人,看到一半我俩就把电视关了,谁也不敢去关灯。
头七之后,灵棚撤了,花圈收了,楼道里恢复了安静。门上的白纸还在,被风吹得起角,沙沙响。
那天下午三点多,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里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我跟小栋说想吃话梅和虾条,让他去买。他正在打游戏,说:“不去,你自个儿去。”我没办法,只好自己揣了钱下楼。
三姨家在四楼。我下了楼,走到二楼半的时候,一转弯,看见了刘叔。他站在楼梯拐角,靠着墙,侧着身子,面朝窗户,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警服,跟生前一模一样,可那衣服的颜色不对,发灰,像褪了色。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灰沉沉的,嘴唇发白,眼窝凹进去,像好几天没睡过觉。我随口喊了一声:“叔叔好!”他慢慢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眼皮一点一点抬起来,眼珠子一点一点转过来。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我没在意,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出了单元门,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刘叔不是死了吗?头七都过了,棺材都拉走了,骨灰盒都放到公墓了,他怎么会站在楼梯上?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炸开了,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浸湿了T恤。我站在楼门口,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不敢回头,不敢上楼。
去小卖部买了话梅和虾条,我蹲在路边,不敢回去。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我盯着单元门,里面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等到了一个邻居大叔,四十来岁,住在二楼。他提着菜篮子走过来,嘴里还哼着歌。我赶紧跟在他后面上楼,隔着三四级台阶,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走到二楼半,楼梯拐角空空的,什么也没有。阳光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的瓷砖上,白的晃眼。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回了四姨家,砸开门,把话梅和虾条往沙发上一扔,拉着小栋进了卧室。
“我看见刘叔了。”我说。小栋手里的薯片掉了,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薯片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一动不动。
“在二楼半,他就站在窗户边上,穿着警服。”我压低声音,嘴唇在抖。小栋咽了薯片,咽了好几口才咽下去,说:“你没看错?”我说没有。
那年暑假剩下的日子,我们俩天一黑就不敢出门,连上厕所都要结伴。卧室的门整夜开着,灯也整夜开着,我俩挤在一张床上,背靠背,谁也不敢先睡着。
三姨骂我胡说八道,说小孩子眼睛净瞎想。三姨父没说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慢慢散开。他说了一句:“小孩眼净,看见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假的。”三姨瞪了他一眼,他没再说。
很多年以后,我回忆起那个楼梯拐角,总觉得刘叔站在那里,不是偶然。他可能是忘了什么东西,回来拿。也可能是等什么人,最后再看一眼。只是他不该让我看见。可他还是让我看见了。也许是因为,每次遇见他,我都会喊一声“叔叔好”。那天下午,我也喊了。他听见了,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表情,不是微笑,不是严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还有什么没说完。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我一直在想,他想说什么。想了二十多年,没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