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湖北小镇的灭门轮回(2 / 2)
一九九五年,银行新招了一批大学生。其中有个叫周志强的年轻人,是从外县农村考出来的,瘦高个,戴着一副塑料框眼镜,说话有点结巴,一着急就更厉害。他业务能力突出,半年就转了正,算盘打得飞快,心算比计算器还快。领导看他有前途,又愁他租房难,便把那套空置多年的房子收拾了一下,粉刷了墙壁,换了新窗帘,添了几件简单的家具,分给他住。
周志强不知道那房子以前出过事。他欢天喜地地搬了进去,觉得窗户朝南,采光好,院子虽然荒了,但自己可以种点菜。他买了两把扫帚,把院子里的枯枝败叶扫得干干净净,又去集市上买了一棵小石榴树,栽在老石榴树原来的位置上。他觉得自己运气好,在镇上站稳了脚跟。第二年,他娶了媳妇,叫王丽华,也是外乡人,圆脸,说话温温柔柔的,在镇卫生院当护士。婚后一年,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哭声震天。又过两年,生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和当年林国栋家的孩子性别、出生顺序一模一样。
起初,谁也没往那方面想。可渐渐地,周志强变了。
他先是说话的口音变了。他本是外县人,讲一口带土味儿的普通话,“四”和“十”永远分不清。可不知从哪天起,他开始说地道的本地方言,连语气词、骂人的话都跟本地人一个调,连“四”和“十”都分得清清楚楚。同事打趣他:“志强,你这话说得比我还土了。”他嘿嘿一笑,说“待久了就习惯了”。大家没在意。
可他的走路姿势也变了。以前周志强走路有点弓腰,步子慢,像怕踩死蚂蚁。现在他挺着胸,下巴微微扬起,步子又大又快,手臂甩得老高,像带着风。老员工越看越眼熟——那是林国栋的走法。接着是他的笑声,从低沉的“呵呵”变成了敞亮的“哈哈哈”,嘴巴张得很大,露出里面发黄的牙。他说话的方式也变了,变得自信,不容置疑,连训斥下属时那微微眯起眼睛的神态,都和林国栋如出一辙。开会的时候,他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节奏,那力度,一模一样。
有人私下开玩笑:“周志强是不是被林国栋附身了?”笑声很干,像风从树缝里穿过,没人接茬。可说话的人自己也知道,那笑到了嘴角就僵住了,嘴角往下撇,比哭还难看。
更让人不安的是,周志强开始表现出惊人的工作能力。他拉来的存款像滚雪球一样,一笔接一笔,大客户排着队来找他。他放出的贷款笔笔回收,利息一分不差。他的业绩直线飙升,红色的箭头在报表上一路向上。领导高兴,一路提拔他当上了信贷部主任,然后是副行长。职位和林国栋当年一模一样,连办公室都换到了同一间——靠窗,能看到楼下的石狮子。他也开始收黑钱,搞权色交易,镇上的饭馆里常见他跟各种老板喝酒,喝到半夜,脸红脖子粗地从包厢里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眯着眼,下巴微扬,像在检阅整条街。
他的妻子王丽华,和当年的赵秀英一样,发现了他的秘密。她在他的西装口袋里摸到一叠钞票,号码连号,崭新的,像刚从银行取出来。她又在他手机里翻到了短信,肉麻的字眼让她恶心。她闹过、哭过,甚至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她在电话里哭着说:“他变了,不是以前那个人了。”可周志强来接她的时候,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男人,给她披上外套,哄孩子,说“以后不会了”。她信了。他又去找了别的女人。和当年一样,也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售货员,在一家新开的商场卖化妆品,嘴唇涂得红红的,睫毛翘得像两把扇子。
小镇上的一些老人开始私下议论:“这是轮回啊,一模一样的事要再来一遍了。”他们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摇着蒲扇,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有人去劝周志强搬家,他不听,说“我自己的房子,住得好好的”。有人去劝王丽华早点带孩子走,王丽华说“他能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像在说服自己。只有一个人做了一件实在的事——王丽华的弟弟,偷偷在派出所备了案,说了自己姐姐家的情况。可警察说,没有犯罪事实,他们不能干涉。
一九九七年,又是一个七月,一个闷热的夜晚。空气又黏又重,像是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连知了的叫声都一模一样。那天下午,有人看见周志强提着一兜菜回家,塑料袋里装着猪肉、豆腐和一把韭菜,还跟巷口卖西瓜的老刘打了招呼。老刘后来回忆,说他的脸色不好看,发青,嘴唇发紫,像是好几天没睡觉。晚上九点多,他家院子里传来几声尖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再然后就安静了。邻居以为是夫妻吵架,骂了句“吵死人了”,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一早,王丽华的同事打不通她电话,上门去找。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农药刺鼻的化学气味。她低头看了一眼,当场晕了过去。她的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磕出了一个口子,可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警察赶到时,现场和十四年前几乎完全一样。四个孩子倒在各自的床上,姿势、位置,甚至脸上的表情,都和照片里林国栋的孩子们一模一样。大儿子趴在床沿,手垂在地上;二女儿仰面朝天,眼睛半闭;三儿子蜷在墙角,膝盖缩在胸前;小女儿趴在床底下,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王丽华倒在厨房门口,脸朝下,手朝着客厅的方向伸着,身中十八刀,身上的睡衣是白底蓝花的,和林国栋的妻子当年穿的那件睡衣花色一模一样。周志强吊在主卧的门框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脚下有白酒瓶和农药瓶。白酒是同一个牌子,农药瓶子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可瓶子的形状和大小,和十四年前那个一模一样。
老刑警陈卫国当年办过林国栋的案子,头发已经花白,手背上有了老年斑。他蹲下来,把当年的案卷照片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对比。孩子倒下的位置,王丽华倒下的位置,周志强上吊的位置,甚至连血溅在墙上的形状,都惊人地一致。他手里的照片滑落,飘在地上,照片上的血痕和眼前墙壁上的血痕重叠在一起,像两张透明的纸叠合了。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香烟从指间滑落,烟头烫了他的裤腿,他浑然不觉。法医在周志强的胃里也检出了剧毒,和林国栋当年喝的是同一种农药——甲胺磷。那种农药在那年已经停产多年,镇上买不到,农业局的仓库里都没有存货。谁也不知道他那瓶药是从哪里来的。法医报告上有一行字,被水笔划掉了,听说上面写的是“无法解释毒物来源”。
案子结了。周志强畏罪自杀,杀妻灭子,动机是婚外情和经济问题。和十四年前的结论一模一样。那栋房子再一次被锁上了。这一次,门上钉了铁皮,窗户用砖头砌死了,门前的水泥地上长满了青苔。没有人再敢打开,连路过的人都绕道走。附近的人说,每到七月十六日的夜里,那栋房子会传出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含混的低语,还有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地上。没有人敢去证实。
镇上的人说,那是林国栋的阴魂不散,等了十四年,终于等来了下一个住进那栋房子的人。它把周志强变成了另一个林国栋,让他走了同样的路,让他杀了同样的人,让他以同样的方式死去。就像放录像带,按下了重播键。它还要等下一个。
那栋房子现在还在。窗台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门上的封条被风吹日晒变成了白色,铁皮生了锈,砖缝里长出了野草。偶尔有外地来的年轻人路过,指着那栋房子问本地人:“这房子怎么没人住?”本地人要么摇头不语,加快脚步走开,要么说一句“住不得”,便再也不开口了。有人不信邪,说那不过是巧合,是周志强自己心理暗示出了问题,或者他本身就变态。可他们解释不了,为什么周志强会突然学会本地口音,为什么他会知道林国栋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比如林国栋批贷款时喜欢先转三下笔,比如他喝茶只喝龙井,并且一定要用玻璃杯。周志强做这些事的时候,林国栋已经死了十四年。
为什么他的四个孩子会按照完全相同的顺序出生,连相隔的月份都一模一样?为什么他自杀的方式、使用的毒药,都和十四年前丝毫不差?为什么他换上干净的白衬衫,系好领口的扣子,然后才上吊?连这个细节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棵石榴树。周志强种的那棵,活着。每年秋天都挂满红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没有人知道,那个种树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