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湖北小镇的灭门轮回(1 / 2)
一九七三年,湖北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新开了一家银行。那是北京派下来的机构,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在当时算是最气派的建筑。镇上的人说,这银行是上面直接管的,里面的椅子都是从省城运来的,连玻璃都擦得能照见人影。银行招工的消息一传开,半个镇子都轰动了,年轻人们挤在门口的布告栏前,把那张招工启事看了又看。
林国栋就是在那时候走进去的。他二十三岁,省城金融学校毕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写得一手好钢笔字。在那个年代,镇上的年轻人读完初中就算有文化了,大学生简直是凤毛麟角。面试那天,他从包里拿出一沓自己做的信贷分析表格,摆在面试官面前。对面坐着的几个领导翻了翻,互相看了一眼,当场就拍了板:下周一来上班。
林国栋确实有本事。七十年代初期,大家的脑子还没从旧框框里转出来,他已经在研究信贷结构的优化了。他算账快,一笔业务别人要半小时,他十分钟就能办完,而且从来不出错。进银行不到三年,就从柜员升到了信贷主任。又过了四年,他坐上了支行行长的位子。他经手的业务,业务量比周边二十多个乡镇加起来还多。省行的人下来视察,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处长拉着他的手说:“小陈啊,你是个人才,好好干,前途无量。”
可林国栋变了。
一九八〇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小镇,街上开始出现个体户,有人摆摊卖衣服,有人开录像厅,还有人从广州贩电子表回来卖。人们的眼睛开始盯着钱了。林国栋比谁都先闻到铜臭味。他第一次伸手,是批了一笔五十万的贷款给一个浙江来的商人,那人给了他五千块的回扣。五千块,是他一年的工资。他把钱藏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不是害怕,是兴奋。从那以后,他开始在贷款审批上动手脚,吃回扣,挪用公款。那些年没有电子监管,全靠一支笔、一张嘴。他的账面做得天衣无缝,几年下来,口袋里多了近十万块——在那个万元户都要上报纸的年代,十万块是一个天文数字,摞起来有一尺高,够在镇上买下整条街的房子。
他在镇东头买了最好的那栋房子,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院子里的石榴树一到秋天就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他把房子翻修一新,铺了水磨石地面,换了铝合金窗户,客厅里摆了一套实木沙发,茶几上常年放着一盘水果,用来招待那些来“谈业务”的客人。他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抹了发蜡,梳得油光锃亮。他抽三五牌香烟,走路的时候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对整条街的人说:看,我林国栋混出头了。
可他的妻子赵秀英,心里像吞了块铅,沉甸甸的,往下坠。
赵秀英是师范毕业的,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教语文。她长着一张圆脸,说话温温柔柔的,走路不快不慢,连生气的时候都只是抿着嘴不说话。她嫁给林国栋时,图的是他老实上进,觉得跟着他不会受委屈。这些年,她看着他一步步高升,也看着他一点点变质。起初她只是怀疑——家里多了一些没见过的东西,一台崭新的收音机,一床从上海带回来的鸭绒被,一个镶着金边的陶瓷茶壶。林国栋说是单位发的,可银行什么时候发过这些?
后来她在一个雨天的下午,趁林国栋出差,打开了他书桌底下的抽屉。抽屉上了锁,她把锁撬了,里面躺着一本存折。她翻开存折,眼睛盯着那一串数字,手开始发抖。她坐在椅子上,把存折上的数字数了三遍,每一遍都让她腿软。九万八千块。那不是钱,是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把存折放回去,锁上抽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第二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抽屉里的存折,我看了。”林国栋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他笑了笑,说:“那是单位的备用金。”赵秀英没再说话,低头扒饭。她知道他在撒谎。从那天起,她开始偷偷翻他的公文包、大衣口袋,终于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发现了他和另一个女人的通信。那女人是供销社的售货员,姓孙,烫着卷发,嘴唇涂得红红的,镇上的男人见了她都要多看两眼。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句子也写不通顺,可意思明明白白。赵秀英把信叠好,放回信封,摆在茶几上最显眼的地方。
林国栋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封信,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愧疚,是烦躁。他没说话,把信塞进裤兜,转身进了卧室。赵秀英跟进去,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墙上:“你有没有良心?”林国栋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让她浑身发凉的话:“你要是不想过,就带孩子走。”
从那以后,家里就没有一天安宁。赵秀英哭过、闹过、威胁要去省行告发。林国栋开始还哄几句,后来索性不回家了,住在孙秀兰那里。赵秀英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大儿子十岁,小女儿才三岁,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她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看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孩子们熟睡的脸上。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嘴唇,眼泪渗进棉布里,不留痕迹。她给娘家写信,给省行写举报信,可那些信像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一九八三年七月十六日,那天特别热,知了叫得人心烦。空气又黏又闷,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喉咙里。邻居们记得,下午还看见林国栋提着一兜菜回家,塑料袋里装着猪肉、豆腐和一把韭菜,还跟巷口下棋的老王头打了招呼。老王头说他那天脸色不好,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的天。晚上八点多,他家院子里传来几声尖叫,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哗啦”一下,再然后就安静了。邻居以为是两口子吵架,骂了几句,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一早,赵秀英的弟弟赵国强来送鸡蛋。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趴在门缝里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他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晾衣绳上搭着一件没来得及收的小孩衣裳,在风里轻轻晃。他推开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他只往里看了一眼,就吐了。然后他爬着出来,指甲在门框上抠出几道白印子,裤子湿了一大片,嘴里只剩一句话:“死了……全死了……”
警察赶到时,连见多识广的老刑警都白了脸。客厅的地砖上、沙发上、墙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有些已经干了,发黑,像泼上去的墨汁。四个孩子倒在各自的卧室里。大儿子趴在床沿,手垂在地上,指甲缝里塞着床单的线头,像是在最后一刻还攥着什么。二女儿仰面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枕头被血浸透了。三儿子蜷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球。最小的女儿趴在床底下,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头发散了一地。赵秀英倒在厨房门口,脸朝下,手朝着客厅的方向伸着,像是想爬向孩子们。身上中了二十多刀,白底蓝花的衬衫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林国栋吊在主卧的门框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脚下翻倒着一瓶没喝完的白酒和一个空的农药瓶,农药瓶的标签已经模糊了,里面残留着几滴刺鼻的液体。他的脸青紫青紫的,嘴唇外翻,舌头伸出来一截。脖子上的勒痕深深嵌进皮肉里,凹陷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法医在他胃里检出了剧毒成分——他是喝了农药再上吊的,双重保险,不留活路。
案子很快结了。林国栋贪污受贿、养情人,被妻子抓住把柄,怕她告发,便起了杀心。杀妻灭子之后,自己也畏罪自杀。镇上的人唏嘘了一阵,渐渐地就不再提了。那栋房子被银行收回,用铁锁锁了,窗玻璃上落满了灰。石榴树没人浇水,慢慢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这一锁,就是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