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切的黎明(2 / 2)
父亲说:“续不续,汝自定。”
但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选择。有些责任,看到,即背负。有些道路,看清,即踏足。
他转身,走回书桌旁。将摊开的手稿,父亲的信,那页写着“箱子底下”的残破纸条,以及那叠早已熟读的残页,一一仔细收好,重新用油纸包裹,放入铁皮箱中。然后,他跪下来,将被撬坏的地板勉强盖回原处,用尘土和杂物稍作掩饰。
做完这一切,他提起那只沉甸甸的铁皮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父亲气息、如今已物是人非的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母亲已经醒来,正倚着门框,无声垂泪。他走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低声道:“娘,我们收拾一下,过几天,我接您去奉天。”
母亲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满是哀伤,却也有一丝了然的平静。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民国三十四年,旧历七月初八。
奉天城浸泡在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寂静里,然后,是火山喷发般的喧嚣。
消息如同野火,瞬间燎原。日本,投降了。天皇发布“终战诏书”。广播里,报纸的号外上,街头巷尾飞速传播的耳语中,这个石破天惊的事实,以各种方式冲击着这座被殖民了十四年的城市。
最初的死寂过后,巨大的声浪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迸发出来。有人冲上街头,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早已破烂褪色的青天白日旗,放声大哭,涕泪横流。有人跪在街心,对着南方,咚咚地磕头,额头磕出血印。有人相拥而泣,语无伦次。有人冲进日侨商店,砸碎玻璃,抢出货物,随即被维持秩序(此刻已不知为谁维持)的军警驱散。鞭炮声零星响起,很快连成一片,硝烟味混着热浪,在八月的午后蒸腾。更多的,是茫然站在街头,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人。他们被巨大的变故冲击得麻木了,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不知明天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袁镜吾站在《盛京时报》报馆外的街角,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印出、墨迹未干的、宣布“终战”的号外。他看着眼前这片失控的、混杂着狂喜、悲伤、宣泄与茫然的沸腾海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没有笑,甚至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心中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嘈杂的戏剧。
他想起去年秋天,在这同一条走廊里,菊池荣太郎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说:“《盛京时报》,办不了几年了。”
他说对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这份报纸,连同它背后的一切,都将随着今天这个日子,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那些曾经在上面刊登过的“祥瑞”臆想、“圣战”谎言、以及对“龙骨”的猎奇报道,都将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废纸,迅速发黄、脆裂,被遗忘。
菊池……他此刻在哪里?是正在某个密室焚烧文件,还是已悄然登上了返回日本的船只?抑或,像很多预感末日来临的帝国精英一样,选择了更彻底的方式?
袁镜吾不知道。他也不太关心。菊池这个人,连同他代表的那个试图寻找并掌控“中国人魂魄”的疯狂企图,都已成为过去时的一部分。那个企图注定失败,因为“魂”是找不到的,它就在这街头每一个哭泣、欢笑、磕头、茫然的中国人身上,在他们的血脉里,在他们被压抑了十四年、此刻终于能稍稍喘息的呼吸里,也在那些散落在山河民间、关于“龙”的破碎记忆和袁家世代默默的“记录”里。它无法被“找到”并控制,它只能被感知,被承载,在苦难与抗争中生生不息。
菊池荣太郎在那年冬天,死于奉天。死因众说纷纭。有说是得知帝国彻底失败、野心破灭后,在寓所切腹自尽。有说是在混乱的遣返途中,因急病或旧伤复发,死于某列拥挤肮脏的遣返列车或临时的收容所。也有更隐晦的传言,说他涉及某些过于机密、必须被“处理”的事务,被自己人灭口。真相比他生前更加扑朔迷离。
袁镜吾后来曾试图打听过,毕竟,菊池是那场围绕“龙”的暗战中,一个至关重要且对他知根知底的对手。但所有的线索都如同断线的风筝,消失在1945年冬天奉天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混乱的时局中。没有确切的死亡证明,没有墓地,没有讣告。他就那样消失了,像一滴水汇入沸腾后又迅速冷却的历史洪流,无影无踪。
袁镜吾再也没有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