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梦里的大歌剧院（2 / 2）
台下的鱼鳍疯狂拍击椅背和扶手，软骨撞击海绵垫的闷响在穹顶回荡。
洛薇安手按左胸，再次鞠躬，台下空了一排座椅，观众“死”了一片。
连续谢幕二十七次，观众席少了一半。
舞台边缘的黑曜石，有一道极浅的磨痕。每次鞠躬时，裙摆都会扫过同一个位置。那不是刻意留下的，只是在无意识的重复中，身体记住了唯一能碰到的舞台边界。
面具上有裂痕，是上次林小雨进来打碎的，新的修补痕迹盖在上面，细密的针脚留在疤上。
洛薇安直起身，看向两个闯入者。
“我唱了这么久，从来没得到真正的掌声。”
修格斯站在台下，激动不已，认出来了。这是第十二首，全球封禁的那首献给自由的。
去年元旦没有买到演唱会门票，今年补上了。竖琴的旋律还在骨缝里震颤，每一个音符都在撕扯修格斯血脉深处的远古记忆。
“洛薇安，上次我说过，下次换我来写一首新歌。”
林小雨走上舞台。
迈出第一步时，脚下的黑曜石突然延伸。
时间被拉长了。
她和洛薇安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再回头看，修格斯仍然站在舞台边缘，但已变成一个极远的模糊影子，而洛薇安还在十步之外。
加密频道中，哥伦布的声音再度传来，语气已带焦灼：“小雨，气泡内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六十倍。你每向前一步，她的谢幕就会重演一次。以你现在的步伐，还能走十一步。而洛薇安，即将迎来第二十八次谢幕。当气泡沉入光也无法抵达的深渊，你们将会永远困在时间褶皱里。”
哒、哒哒！
林小雨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底踩在黑曜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场“观众”齐刷刷转头，眼眶空洞，嘴角挂着幸福的微笑。
当林小雨走到第九步时，突然跳进时间线，然后人消失了，再出现时，指尖已经伸向洛薇安的手腕。
静之法则顺势涌入，歌声里出现留白。
在汐梦填满的每一段旋律间隙，还有那每一次谢幕之后被剥夺的喘息，触发了从未被允许的停顿。
当指尖相触的刹那，林小雨“听见”了光。
洛薇安困在舞台，每一个被汐梦吞没的音符都凝结为可视的残影，悬浮在空气里，如一座由沉默构筑的迷宫。
“喔？原来我并不是唯一，汐梦也没有乐感的，她居然把声音之间的缝隙全塞满了。”
洛薇安的面具上，那道旧裂痕开始蔓延。
林小雨首次见面留下的β-星之彩从洛薇安的眼底爆发，无法形容的颜色，似宇宙初开时的第一缕光，又像黑洞蒸发的最后一粒辐射。
洛薇安觉醒了，β-星之彩从眼角扩散，顺着面具裂痕爬上额头、颧骨、下颌。
咔嚓！
面具从旧伤处碎裂，化为炫目的星屑在黑曜石舞台上旋转，露出那张过于完美的脸。
泪水滑过面庞。
修格斯痴傻地看着舞台中央的女人。
台下的“观众”停止拍击、鼓掌。
梦境崩塌。
舞台中央出现裂缝，黑曜石碎片簌簌坠落。
星云熄灭，贝壳穹顶一块块剥落，露出外面漆黑的海水。
盛装的“观众”从座椅上滑落。
啪！
石九公的高脚杯碎在地上，东星斑的燕尾服化作黑烟，人鱼小姐褪去鱼鳍，最后连鱼鳞都剥落，变成一团蠕动的肉块。
观众消失了，强制剥夺“存在”属性。
崩塌的穹顶碎片砸入海水。
每一片黑曜石都映出一个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最幸福的瞬间，婚礼的甜蜜，久别重逢的欢愉，大学录取的欣喜。
汐梦用这些幸福瞬间作为材料，建成了这座剧院，它吞噬的是人类对“美好”的定义。
就在修格斯冲上舞台准备卷人跑路时，洛薇安忽然说出了六十万年前深潜者刻在石板上的第一句誓言。
“我愿意！”
每一个音节都像从海底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气泡，在空气里炸开的瞬间，修格斯整个人懵住了。
加密频道里，林雨婷的声音变得尖锐：“洛薇安说了什么？修格斯的自主意识正在被覆盖，不是来自汐梦的攻击，是……某种更古老的指令。”
哥伦布怒吼：“洛薇安在命令修格斯成为梦境新的守门人，快阻止他！”
“立即干预！”万科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没办法干涉！那是刻在修格斯DNA里的代码！除非他自己打破——”
嗷！
外面的哥伦布身高暴涨到五米，全身青鳞竖起，六翅齐振，化成黑线，直接穿透梦魇泡泡。
他手持深海石板狠狠砸在修格斯脑袋上。
“你给老子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
林小雨扣住洛薇安的手腕维持静之法则，“修格斯醒醒，她不是在命令你。洛薇安在告诉你——‘她已经自由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选！”
修格斯盯着深海石板，远古血脉与自主意识激烈对抗，他的触手开始痉挛，跪倒在舞台上。
“我拒绝！哥伦布带我走！”
哥伦布掐住修格斯脖子，卷住林小雨和洛薇安，往气泡裂口处撞去。
身后的剧院彻底解体。
竖琴化作灰烬，面具残片沉入深渊。
冲出气泡后，林小雨咳出一口海水。
修格斯则被哥伦布扔在沙滩上，洛薇安仰面躺在海面上，暗红长裙铺开像一簇深色海藻。
她睁开双眸，摸到喉咙，试着发出极轻的一个元音，像刚孵化的雏鸟第一次张嘴。
岸边，张姐紧急调来的医疗物资已经到位。
担架、保温毯、氧气瓶一字排开，万科挥手示意李岩下水捞人。
“他们出来了，信号正常。”
“把人接上来。”
洛薇安被抬上担架时，忽然抓住修格斯的手腕，手指冰凉，白骨如月，力气却很大。
“他们还在里面，汐梦把整个港湾的人都关在梦魇气泡里，听了演唱会的有数万渔民。”
修格斯低头看着她，触手缓缓张开，像一面盾牌挡在担架前。
林小雨走到她身边，抹了把脸上的海水。
“我们早就知道了。”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梦魇气泡正在漂移，每一个都裹着模糊的人形轮廓。
有的静静悬浮，有的微微颤动，有的表面渗出暗红色液体。它们像一群水母，无声无息地游荡在近海。
晨光从海平线渗出，天际线泛起蓝色。
修格斯站在洛薇安的担架旁，触手迎着海风指向那一片漂浮的囚笼。
“你可以听见世界的声音，不需要再唱了！”
风浪渐起。
一个气泡撞上礁石，悄无声息地破裂。
里面除了几缕碎发什么都没有，发丝随波荡漾，像一首未完成的歌，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