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狩猎歌(1 / 2)
五月端午过完,天就一天比一天热了。太阳毒得很,晒得地皮发白,晒得庄稼叶子打卷,晒得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滴在枪管上,滋啦一声就干了。他把枪擦好了,靠在墙角,又去仓房里翻腾。熊皮、猞猁皮、豹子皮、狼皮,挂了三排,满满当当的,摸着都烫手。他摸了摸那张最大的熊皮,毛都立着,热烘烘的,赶紧把手缩回来了。
“这天气,皮子都该拿出来晒晒了。”林秀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潮了就不值钱了。”
“晒了。”胡安娜在院子里扯了几根绳子,把皮子一张一张地搭上去。熊皮最大,搭在最前头,像一面旗;豹子皮次之,灰黄色的毛在太阳底下泛着金光;猞猁皮又次之,耳朵上那两撮黑毛还支棱着;狼皮最多,灰压压一片,搭了好几绳。大灰二灰在皮子底下转悠,仰着头看,不明白这些东西咋跟自己身上的毛一个色。小黑也凑过来了,闻了闻那张大熊皮,打了个喷嚏,又闻了闻那张豹子皮,又打了个喷嚏,扭头跑了。
“妈,咱家皮子真多!”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围着绳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多吧?你爸打的。”
“等我长大了,我也打,打比这还多的。”
“行,等你长大了,跟你爸进山。”
冷小军高兴了,又围着绳子转了一圈,数了一遍有多少张,没数清,又数了一遍,还没数清,不数了。
六月六,晒衣裳。按老规矩,这一天该把冬天的衣裳都翻出来晒晒,去去潮气,好收起来。胡安娜把柜子里的棉袄、皮袄、毡袜、皮手套都翻出来了,搭了满满一院子。冷小军的衣裳最小,搭在最矮的绳上,花花绿绿的,像一串小旗子。大灰二灰在衣裳底下钻来钻去,钻了一脑袋灰,被胡安娜撵出去了。小黑也想钻,被胡安娜一巴掌拍回去了。
“别捣乱!再捣乱不让你们进屋!”
大灰二灰蹲在墙根底下,老老实实的,不敢动了。小黑也蹲在墙根底下,老老实实的,也不敢动了。点点趴在它们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慢慢摇。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把老洋炮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夏天要进山打鹿了,家伙什得准备好。冷潜在旁边磨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猎刀,磨了又磨,刀刃能刮胡子。
“爹,啥时候进山?”冷志军问。
“等天再热热,鹿出来找水喝,那时候好找。”
“还去鹿鸣岭?”
“去。那地方鹿多。”
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两头驯鹿。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脸上带着笑。
“志军,鹿鸣岭那边发现鹿群了。”他说,“我上回去看,看见鹿脚印了,一大片,少说有几十头。”
“多大?”
“不小。有公鹿,角都长齐了,正是好时候。”
冷志军心里头一热,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啥时候去?”他问。
“明天。今天准备,明天一早走。”
冷潜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点了点头:“行。明天去。这回多带几个人,鹿群不小,不好对付。”
呼延铁柱也来了,背着大弓,腰里挂着两个箭壶。“打鹿带弓,是怕一枪打不死,补一箭。”他说,拍了拍弓。
巴特尔也来了,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三个徒弟。“我们蒙古人打鹿在行,骑马追,套马杆套。”他笑着说。
夜里,几个人坐在炕上商量明天的行程。冷潜把鹿鸣岭的地图画出来,标出阿力克发现鹿群的位置。
“从这儿进去,走一天,到鹿鸣岭。第二天找鹿群,找到了就打。”他指着地图说,“这回的鹿群不小,得小心。打公鹿,不打母鹿,不打小鹿。这是规矩。”
“打哪儿?”冷志军问。
“打胸口,打脑袋。别的地方打不死。”
“用啥打?”
“用枪。一枪打胸口,它倒了就补一枪。没倒就用箭射脑袋。”
商量到半夜,几个人才散了。冷志军送他们到门口,外头的风暖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回到屋里,胡安娜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大灰二灰趴在她旁边,睡得很香。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明天又要进山?”胡安娜低着头问。
“嗯。打鹿。鹿群不小,几十头。”
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半天没拔出来。“几十头……那得多大一群?”
“不小。但没事,有爹在,有阿力克在,有呼延大哥和巴特尔大哥在。”
胡安娜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平时密,一针一针的。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群鹿。几十头的鹿群,他见过,黑压压一片,跑起来像流水,好看得很。打鹿有打鹿的规矩,公鹿打,母鹿不打,小鹿不打。这是莫日根教他的,也是爹教他的,也是赶山人一代代传下来的。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茶叶蛋,又切了一盘咸肉,用油纸包好,装进篓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