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孟伟江主动辞职,于伟正调离东原(1 / 2)
袁开春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得很大,眼泪都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很是无奈:“按说是该把人交到家属手里,但是昨天情况紧急……还找我们要人?麻烦了!这下好了,人没找到,娘的,惹了一身骚。”
邓立耀说:“扣人没出手续,放人没有手续,凭什么说人是我们抓了?他们有什么证据?”
邓立耀这个说法,多少是有些耍了无赖了,就给家属来一个死活不认。
袁开春没接话,只把烟盒捏扁了,又慢慢展开,接着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大衣是警用棉大衣,绿色的,已经洗得有些褪色:“咱们是公安局,不是纪委,公安局是群众说理的地方,咱们还能乱搞了?不能这样干。我们做了要认,这是原则问题。”
魏剑看着孟伟江,这些话倒是很熟悉,自己的师傅孟伟江虽然算不上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为人处世也是圆滑了些,但是该有的党性原则还是有的。
孟伟江看向魏剑,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到了没有?出了事,县里谁帮你说说话?啊?如果家属来闹,李书记会帮你说话吗?赵县长会帮你说话吗?他们只会说,魏剑不讲程序,乱抓人,激化矛盾,到时候责任都是你的啊!”
魏剑低着头,没说话。他站在办公室中央,像一根木桩,一动不动。棉大衣上沾满了泥,裤腿上也是泥,鞋上更是泥,胳膊还微微酸痛。
孟伟江挥挥手,动作很疲惫:“袁政委,邓大队,你们两个出去,我和魏剑单独谈。”
袁开春和邓立耀对视一眼,邓立耀先起身出去了,袁开春拿上了一根油条,轻轻的带上了门。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办公室里只剩下孟伟江和魏剑两个人。
魏剑以为要挨骂,站得笔直,等着。他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准备迎接暴风骤雨。师傅的脾气他是知道的,火爆,越来越火爆,一点就着。这次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师父肯定要骂,骂得狗血淋头。
但孟伟江没骂他。
孟伟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样子还要下雪一样。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他用手指擦了擦,擦出一小块透明,透过那块透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雾里看花一般。
“魏剑啊,”他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温和得让魏剑有些不适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事,是我没把你带好。”
魏剑一愣,没想到孟伟江会这么说。他抬起头,看着师父的背影。
孟伟江的背影有些佝偻,棉大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师父老了,真的老了。
记得刚跟师傅的时候,师傅才四十出头,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说话像打雷。现在呢?五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说话也慢了。
“这个事情,你说怎么办?”孟伟江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平静抓人没手续,放人也没手续。上面要是追究下来,扛得住吗?啊?”
魏剑如鲠在喉。
“我这个年龄大了,无所谓了。”孟伟江拉开一把凳子,慢慢的坐在了上面,“五十二了,干了一辈子公安,到头来当了局长,退休也是个副县级。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三十九,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机会还多,别犯傻了。”
他拉开抽屉。抽屉很旧,拉的时候“嘎吱”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笺纸,是那种带红头的公文纸,上面印着“曹河县公安局”几个字。纸很白,字也很洒脱,标题写着辞职报告。
字是用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孟伟江仔仔细细的在信笺纸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钢笔拔开了笔帽,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虚画了几下之后才写了“孟伟江”三个字!
孟伟江吹了吹墨迹,然后把纸推给了魏剑,在材料上敲了敲。
魏剑抬眼一看,眼眶有些发热,没站稳,晃了一下。
“师傅,你怎么能辞职?”
“你抓人有错,我放人有错。”孟伟江说,声音很诚恳,诚恳得让人心疼,“一个事,没必要耽误两个人。当师傅的,再帮你扛一次。这个事,抓人的事情,我也出了手续,时间落在了你抓人之前,这样的话你抓人就没问题了。责任,全在我。”
他又拿起桌子的文书,看了看是批注抓捕王秀兰的。
他又拿起笔拧开笔帽,在纸上签了字,签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又慢慢推给了魏剑,这份材料你拿好,责任就全在我这边,无论谁查,都是我放的人。
办完这一切,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印泥,红色的。他把大拇指按在印泥上,又按在辞职报告上,按出一个鲜红的指印。
指印很清晰,纹路分明,像一朵盛开的花。
“签字画押,别说咱们不认账。辞职报告啊我会交给李书记。”他心平气和的道,“我年龄这么大了,没必要让人家来免我了。这个事情,就不要耽误你了。”
魏剑看着那张纸,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想哭,但眼睛干涩,流不出泪。
他只是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看着那鲜红的指印,看着师傅疲惫的脸。
“师傅,”他说,声音有些哽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不能这样。”
孟伟江笑了笑,那笑里有无奈,也有释然,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政法委吕书记已经放话了,找不到人,我辞职。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用领导开口,自己主动点,还能留点体面。”
他看着魏剑,苦笑一声:“很多人觉得啊当官是很容易的,那是因为他没当过官,没管过事。只看到了权力,但是没看到权力背后的责任啊。没有体会到平衡和妥协的折磨。”
孟伟江的眼神慢慢释然了:“只是我告诉你小子,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你扛事的,以后长记性,你是曹河的,一辈子都是曹河的,很多事啊,不是公安想办就能办的。这个事,到我这里就结束了。你查下去,没有人会像我一样护着你。”
魏剑抬起头,看着孟伟江。
孟伟江也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千难万难,人情最难。王铁军的案子,牵扯面太广。43个干部,你知道都是谁吗?你知道背后站着谁吗?你知道动了这些人,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又慢慢的把刚才的烟盒一点点的展开:“魏剑啊,一旦平衡被打破,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有些人,不是你能动的。”
魏剑没说话,心里琢磨:“一旦平衡被打破,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他心里乱得很,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魏剑道:“师傅,您别这样,您骂我几句,都是我的错,我和你一起承担责任。”
孟伟江很豁达的道:“我辞职的时候,会推荐你担任下一任局长,这也是县里的意思,再说魏剑啊,我再教你一个道理,遇到事不是你骂我我骂你,高认知的人不是交换情绪,而是交换价值,这一点你要学李书记,不要学吕书记。我把位子拿出去,这个事县里就会出面摆平的!”
孟伟江的话,既让魏剑有了负罪感,也让魏剑对自己的工作有了一种模糊的认识。
不查了?王秀兰人去哪里了?
这些,难道就让它过去了吗?
“师傅,”魏剑开口,声音很干,“我……这个王秀兰,能去哪里?县里让咱们找人,找到了,咱们都能交代,我觉得……”
“别说了。”孟伟江打断他,把辞职报告收起来,放进手包里。
“这个事,到此为止。”孟伟江说,声音很平静,“王秀兰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彭树德中了毒,方家不会善罢甘休,又是一条人命,一个家庭,就和那个会计孙家恩一样,被县里骂几句,又能怎么样?”
他看着魏剑又说:“你回去休息吧。熬了一夜,也累了。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魏剑站着没动。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想问师父,为什么?他想问师傅,人是他安排放的,这王秀兰到底去哪了?孟伟江穿上了棉大衣,对着门口挂着的一面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1993年12月1日,星期三,上午九点一刻。进入寒冬冷得刺骨。
我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市里刚发下来的文件《关于召开全市领导干部会议通知》。12月2日上午10点,将召开全市领导干部会议。
文件是红头,盖着市委的大印,字是铅印的,油墨味很重。
已经接到了几个电话,大家对于伟正书记的离开虽然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这天来临的时候,还是心情复杂。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进来。”我没抬头,继续看文件。
门开了,文静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色的毛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衬得脸色很白。
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姐夫。天冷,我能关上门吗?”
看到文静,我就有些热了。当然,主要是暖气片温度比较高。
“文静,留个缝,透透气!”
她哦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几分犹豫。
我看着文静,她眼圈有些发黑,像是没睡好,昨天等到十二点多,也没听说抓到人,按说一件普通的案子,县长和书记是没有必要关心的,但是这毕竟是涉及到800万和43名干部的关键人物。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文静没坐沙发,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姐夫,我听说孟伟江给县委打了辞职报告?”
一大早,孟伟江就把辞职报告拿给了组织部长邓文东,邓文东签字之后又拿给了吕连群,吕连群已经签了字。
这是孟伟江的辞职报告。他今天一早送过来的,主动为王秀兰的事承担责任。我把报告抽过来,拿给了文静。
文静接过报告,上面的落款是“孟伟江”,日期是“1993年12月1日”。
字是用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