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6章 定海神针(1 / 2)
军垦城的夜,黑得纯粹。没有伦敦那种暗红色的光污染,只有漫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谁把一袋子碎银子泼翻了。
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盘残局,但他的心思不在棋上。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转了很久,始终没有落下。
杨革勇已经走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墙上那口老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但他不困。人老了,觉就少了。
有时候一晚上醒三四次,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坐在书房里,看看书,喝喝茶,或者就这么坐着,想事情。
今晚他想的事情很多。杨威的平台做大了,一年上亿的流水。
果子沟的路还没通,但杨威说要去开路。那小子,跟他爸一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杨成龙在伦敦做“天马”,把北疆的手工围巾卖到了欧洲。
那小子,比他爸心里装的人还多。牧民们织了一辈子围巾,一条只卖几十块。
他帮他们卖到欧洲,一条一千多。这多出来的钱,不是他拿,是那些牧民拿。那小子,心里有人。
叶归根也在伦敦,他的“基石与翅膀”基金越做越大,北非的光伏项目已经盈利了,肯尼亚的合作社也开始产生现金流。
那小子,比他爸当年还稳。叶风在纽约,兄弟集团和战士集团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
但再忙,他每周都会给叶雨泽打一个电话。电话里什么都不谈,就是问问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叶雨泽每次都说“好”,但叶风知道,不好。老了就是老了,哪里都不好。
但不好也得说好,因为说了不好,儿子会担心。担心了就会分心,分心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有人趁虚而入。
他不想让儿子出错。所以他永远说“好”。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韩晓静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还没睡?”
叶雨泽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没有。”
“我也没睡。睡不着。”
“怎么了?”
“在想韩叶。他想结婚。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身世。”
叶雨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韩叶。他的儿子。那个他从来没能叫一声“儿子”的年轻人。
韩叶在韩家长大,叫叶雨季妈妈,叫叶雨季的丈夫爸爸。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叶雨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韩晓静。
他以为自己是韩家的孩子,以为叶雨季是他的亲生母亲。这个秘密,藏了二十多年。还要继续藏下去。
虽然,后来韩叶来军垦城住了些年,也知道了实情,为此还离家出走,但最终还是回了京城。
因为他也是大人了,而他名义上的父亲不仅是韩家血脉,还是英雄,所以,他不能打破这一切……
“你觉得呢?”叶雨泽打字。
“那就继续这样吧,其实孩子什么都知道……”
叶雨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你不用说。等时机成熟了,他会自己处理好……”
“什么时候算时机成熟?”
“等他有了孩子。当了父亲,就能理解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个字:“好。”
叶雨泽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空着。
那块地方,是留给韩叶的。但他从来没有填满过。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些事,不能就是不能。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叶雨泽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了。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到杨革勇站在杏树剪枯枝。
杨革勇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剪得很认真,每剪一根都要端详半天,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决定。
叶雨泽披上外套,走出门。“你怎么来了?大清早的,不在家睡觉?”
杨革勇头也不抬。“睡不着。赵玲儿说树该修了,我就来了。”
“赵玲儿说树该修了,你就来修我的树?”
“你的树也是树。长在你院子里,就不让我修了?”
叶雨泽摇了摇头,走到他旁边,看着那棵杏树。
树干有碗口粗了,枝丫被杨革勇修剪得整整齐齐。
阳光照在树枝上,那些被剪断的地方,露出新鲜的木茬,泛着淡黄色的光。
“老杨,”叶雨泽说,“你说,这棵树,还能活多久?”
杨革勇想了想。“杏树能活几十年。这棵树才二十多年,还早。”
“我是说,它还能开几次花?”
杨革勇停下来,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叶雨泽笑了。“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杨革勇把剪刀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老叶,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昨天去疗养院了。看你爸。”
叶雨泽愣了一下。“我爸?他怎么样?”
“挺好的。精神不错,就是腿不行了。坐轮椅,站不起来。但他脑子清楚得很。”
“他问我,‘天山’发动机装上飞机了没有。我说还没有,还在试车。他说,试车要多久?我说,大概三年。他说,三年,我等得了。”
叶雨泽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这辈子,等了太多次了。等树长大,等路修通,等发动机上天。他等了一辈子。”
杨革勇把烟掐灭了。“但他等到了。树长大了,路修通了。发动机,也快上天了。”
叶雨泽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杏树,树枝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伦敦,东区码头,同一天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