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国营傲骨的价码(2 / 2)
纸角都被汗浸软了。
他没掏出来。
可陈宇眼尖,看见了,冷笑一声。
“潘师傅,农机厂要是月月发全工资,你们也不会堵俺也去们门。”
潘机修瞪他。
陈宇不怕。
“咋,不是事实?”
“俺也去上午还听人说,你们厂发了半袋挂面票,现金一分没有。”
“你还在厂门口抽自己嘴巴,说早知道该跟马总干。”
潘机修脸猛地红到脖子根。
“谁他娘乱嚼舌头!”
马云飞抬手,止住陈宇。
“过去的不说。”
他把第二张纸推过去。
“飞云讲结果。”
“夜班机修,一晚八块。”
“抢修成功,按难度另奖三块到十块。”
“连续三十天无停机事故,每人再发二十块稳定奖。”
几个老钳工眼神全动了。
一晚八块。
他们在农机厂,一个月工资票面看着高。
可现在三个月兑现不了。
家里煤球、米面、孩子学费,都不认厂长口头保证。
潘机修嗓子干了一下。
可他还撑着。
“钱是不少。”
“条款呢?”
马云飞点了点第二张。
“修好拿钱。”
“修坏一台,扣钱。”
潘机修猛地抬头。
“啥?”
马云飞一字一句。
“因操作失误造成设备损坏。”
“按维修实际损失扣劳务费。”
“严重的,解除合同。”
“隐瞒故障、带病运转,双倍扣。”
几个老钳工一下炸了。
“哪有修机器还倒扣钱的?”
“机器坏了又不是俺也去们造的!”
“国营厂都没这规矩!”
马云飞看着他们吵,没打断。
等声音稍微落下,他才开口。
“国营厂机器坏,损失是国家兜着。”
“飞云机器坏,是厂里几百人饭碗兜着。”
他指向正在踩踏板的女工。
“她们按件拿钱。”
“你修坏一台,她们少干一晚。”
“凭啥让她们替你们的手抖买账?”
这话落下,老钳工们的气势忽然矮了一截。
车间里一个女工抬头看了这边一眼,又赶紧低头干活。
针脚哒哒往前跑。
那声音像在替马云飞算账。
潘机修攥着合同,指节发白。
他想摔纸走人。
可兜里的白条硌得他心口疼。
家里老伴昨晚还问,煤球钱啥时候有。
小孙子发烧,卫生院让先交押金。
八级工的脸面,顶不了药费。
他抬眼看马云飞。
“要是机器本来就有毛病呢?”
马云飞从桌边拿起一张空表。
“交接验机。”
“你们接班时,先填设备状态。”
“电机声、油位、皮带、针杆、线迹。”
“有问题当场报。”
“报了,不算你。”
“没报,出了事算你。”
潘机修盯着那张表。
这不是糊弄。
是真把责任写死。
他身后一个年纪大的钳工低声说:“老潘,一晚八块……先干干看吧。”
另一个也咳了一声。
“家里都等米下锅呢。”
潘机修嘴角抽动。
他抬头看那排进口高速机。
机器转得飞快。
女工手边的布料一层层往前走。
飞云不像他们想的那种小作坊。
这里有货,有钱,有规矩。
也有他们看不懂的新东西。
潘机修忽然觉得胸口那枚农机厂厂徽沉得慌。
他把兜里的两张白条摸出来。
白纸上盖着农机厂工会的章。
“暂欠工资。”
“下月补发。”
下月后头,又画了个圈。
旁边几个老钳工看见,脸都别过去。
潘机修把白条往桌上一拍,声音哑了。
“马老板,俺也去认。”
“八级工也要吃饭。”
陈宇眼皮一跳。
这话比刚才那顶油帽子重多了。
马云飞把蘸水钢笔递过去。
“签字。”
潘机修接过笔。
刚才拍帽子的手,这会儿握笔时微微发抖。
他看着“临时劳务”“无编制”“修坏扣钱”几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最后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潘有山。
写完,他按下红印泥。
拇指落在合同下方。
一个红手印,清清楚楚。
车间边忽然静了一下。
几个老钳工一个接一个签。
有人写字慢,汗滴在纸边。
有人按手印时手背青筋鼓起。
没人再提八级工不用登记。
陈宇站在旁边,嘴角压不住。
他第一次觉得,马云飞这人比拿棍子打人还狠。
不骂你。
不捧你。
先让机器把你脸打肿,再拿现钱递到你手边。
你要脸,还是要饭。
自己选。
潘机修签完,把合同推回去。
“啥时候上班?”
马云飞收起合同。
“今晚。”
“六点半到厂门口登记。”
“先跟着机位巡检。”
“不会电控,就把嘴闭上,学。”
潘机修脸皮抽了一下,却没顶嘴。
“成。”
马云飞又看向陈宇。
“给他们发临时出入证。”
“红章,夜班机修。”
“没证不许进车间。”
陈宇立刻应声。
“明白。”
潘机修听见“临时”两个字,脸又紧了一下。
但这回他没吭声。
马云飞把合同放进文件夹,声音不高。
“飞云不养闲人。”
“也不亏待能干活的人。”
“你们把机器看住,钱一分不少。”
潘机修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红印。
再抬头时,那股刚进门的傲气已经散了大半。
“俺也去们会把活干好。”
马云飞点头。
“记住,不是给俺也去干。”
他指了指满车间的机器和女工。
“是给这条线干。”
缝纫机声重新密起来。
潘机修几个人被陈宇带去门房办出入证。
厂门外还排着长队。
有人看见潘机修低头签完出来,眼神都变了。
八级工都按了手印。
别人更没资格摆谱。
陈宇把临时出入证一张张盖章。
啪。
啪。
红印落在硬纸片上。
“今晚六点半,迟到扣半晚。”
潘机修嘴角动了动。
陈宇抬眼。
“合同写了。”
潘机修把话咽回去,接过出入证。
马云飞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几个旧蓝劳保服走出麻绳通道。
飞云缺的那块机修骨头,算是接上了。
进口机能跑多久,不光看女工手艺,也看夜里有没有人守。
现在有了。
但厂里人一多,另一种麻烦也会跟着冒头。
他刚转身,周围机器声忽然乱了一拍。
车间深处传来一声尖叫。
“你凭啥抢俺也去这筐料?”
紧接着,一个粗嗓门顶了回去。
“俺也去在国营二厂干了八年,踩机比你早!”
“好料子就该给熟手!”
又一个声音炸开。
“这是俺也去们老线的计件筐!”
“你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布筐被踢翻的声音哐当响起。
卡其裁片散了一地。
几个女工围上去,缝纫机声断了一片。
陈宇刚盖完章,脸色一变。
“马总,新来的跟老工抢料了!”
马云飞眼神沉下去。
刚压住门口的国营傲气。
车间里的火,又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