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百年归拔压洋尺(2 / 2)
随行人员两臂猛地往后一展。
嗤——
不是断线声。
是厚呢料瞬间绷紧又回弹的闷响。
周琪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木桌。
陈宇瞪大眼,嘴里憋出一句:“娘的……”
蔡国平的手停住了。
他握着放大镜的指节,微微一颤。
张素琴却没打算停。
她上前一步,抓住随行人员的袖口和肩头。
“你劲小。”
她转头看陈宇。
“来。”
陈宇愣了一下,立刻冲到绳边,又看马云飞。
马云飞点头。
“只扯衣服。”
陈宇三两步跨进来。
他一把攥住那件大衣两边肩袖,咬牙往外猛扯。
布料被拉得绷直。
随行人员也被拽得一个趔趄。
女工们死死捂住嘴,眼眶通红,身子全在抖。
这一下要断,不光是第六件。
飞云昨夜熬出来的命,都得被扯断。
陈宇额头青筋鼓起,又往后一拽。
大衣腋下那点活结伸缩量,像被叫醒了一样,先放,再收。
线没断。
针没炸。
袖窿没裂。
随行人员站稳后,反而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露出一点诧异。
“还真不卡胳膊。”
这句话不大。
可落在院子里,比喇叭还响。
张素琴松开手。
她走到蔡国平面前,把腋下翻给他看。
“看。”
蔡国平重新拿起放大镜。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那两毫米活口,被拉扯后伏回了布缝里。
线迹还是原来的线迹。
针脚没松。
藏针口也没裂。
蔡国平又用指甲刮了一下缝线。
没开。
再刮。
还是没开。
院子里所有人都盯着他那只手。
申达业务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他手里的大哥大还没拨出去,天线斜伸着,像一根没用的铁棍。
蔡国平放下放大镜。
他没立刻说话。
只是把那件大衣从随行人员身上脱下来,重新铺平。
拿英寸卷尺量袖窿。
量肩宽。
量胸围。
量腋下翻边。
每一处,他都比前面更细。
马云飞站在木桌边,眼神终于微微松了一寸。
他看向张素琴。
张素琴没看他。
她把黄铜旱烟袋重新夹回袖口,脸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可马云飞知道,这一关,是她扛住的。
不是靠嘴。
是靠三十年手艺,靠昨夜一针一针守出来的底。
蔡国平在记录纸上写了几笔。
蓝铅笔尖压得很重。
申达业务员忍不住开口:“蔡工,这……这不合标准吧?”
蔡国平抬头。
眼神像尺子一样扫过去。
“标准判的是瑕疵。”
“不是判工艺余量。”
申达业务员喉咙一堵。
蔡国平把那本外文手册翻开,又合上。
“该记录。”
“但不判废。”
这四个字一出,绳后头先是死静。
紧接着,几个女工眼泪一下砸下来。
没人敢喊。
没人敢鼓掌。
她们只是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周琪低头用袖口擦了下眼角,又立刻把花名册抱紧。
陈宇转过身,狠狠吸了口冷气,像怕自己当场笑出声。
张素琴冷哼一声。
“俺去也就说,衣服是给人穿的。”
马云飞没让情绪散开。
他抬手压了压。
“继续验。”
声音平稳。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飞云的魂,刚才没被两毫米掐死。
蔡国平重新戴好白棉手套。
第七件。
第八件。
第九件。
他验得比前头更慢。
领口、肩线、袖窿、下摆。
放大镜贴上去,再拿开。
湿度纸压下去,再夹回记录板。
英寸卷尺嗒地回弹。
院子里没人再乱动。
申达业务员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像冻了三天的猪肝。
他几次低头看大哥大,又不敢按号。
因为蔡国平没给他退单的结论。
没有结论,他打回去也没用。
第十二件,蔡国平挑出一根线头。
赵丽红立刻上前半步。
蔡国平说:“外露清理不净,记轻微。”
赵丽红把剪刀一横,没剪,只看马云飞。
马云飞点头。
“记。”
张素琴也没争。
轻微不是废。
是账。
飞云认账,才有资格讲手艺。
第十七件,蔡国平用湿度纸压在后背。
纸色没变。
第二十一件,他量到袖长,停了两秒。
周琪的呼吸又紧起来。
蔡国平重新量了一遍。
“误差在允许内。”
周琪这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太阳从厂房顶上慢慢升起来。
白炽灯还亮着,晨光和灯光混在一起,把烟黑呢料照得发沉。
昨夜没睡的女工们站在绳外,眼睛一眨不眨。
每过一件,就像从刀口上捡回一口饭。
第二十八件。
第二十九件。
第三十件。
蔡国平终于放下最后一件大衣。
他摘下白棉手套,手指在黑皮箱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取出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本子很旧,边角被磨得发亮。
他翻开,钢笔帽拔开,沙沙写字。
没有人说话。
连陈宇都屏住了气。
蔡国平写得很慢。
湿度。
色差。
针距。
藏针。
归拔。
结构活动余量。
一行一行,像给飞云判命。
申达业务员盯着那本子,脸上的肉都绷住了。
周琪的手心全是汗,花名册被她捏得变了形。
张素琴站在旁边,黄铜旱烟袋垂在手里,像一把不出鞘的老刀。
马云飞看着蔡国平。
他没催。
这时候,催一个字都是虚的。
终于,蔡国平停笔。
啪。
黑色硬皮笔记本合上。
那声音不大,却把整个院子震了一下。
蔡国平抬起头,目光越过放大镜,落在马云飞脸上。
“首批三十件抽检。”
“湿度合格。”
“色差合格。”
“针距合格。”
“结构活动余量,记录工艺说明。”
他顿了一下。
“首批通过。”
麻绳后头一下炸开。
不是欢呼。
是几百口憋了半天的气同时冲出来。
有人蹲在地上哭。
有人抱住旁边人,嘴里只会念:“过了,过了……”
刘小慧用手背死死抹眼睛,抹得脸上一道黑一道白。
李小娟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流。
赵丽红把剪刀往质检台上一放,金属碰木头,哐当一声。
周琪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又立刻转回来,像怕人看见。
陈宇咧着嘴,眼眶红得吓人。
“马总,过了!”
马云飞只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还在蔡国平身上。
蔡国平把第六件大衣重新叠好,放回抽检合格区。
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
然后他看向张素琴。
“这道活结伸缩量,写一份工艺说明。”
张素琴眉毛一挑。
“写给谁看?”
“给申达。”
蔡国平说:“也给外商。”
院子里又静了一瞬。
申达业务员猛地抬头,脸色更难看了。
这不是退单。
这是把飞云的手艺,写进申达的工艺资料里。
马云飞心里那根弦,终于落下一半。
这不是只过一批货。
这是蔡国平承认,飞云有一套能被记录的技术。
技术一旦被承认,就不是县城小厂嘴里的土办法。
是护城河。
蔡国平把黑皮箱合上。
咔哒。
他看向马云飞,声音还是冷。
“马总,别高兴太早。”
马云飞说:“蔡工请讲。”
蔡国平把黑色硬皮笔记本夹在腋下。
“湿度、色差、针距全过。”
“但这只是首批抽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