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申达的外贸大考(2 / 2)
周琪下意识站直。
“内销线停两小时,只留尾货整理。”
“所有熟手,调三分之一进烟黑双面呢复检。”
周琪脸色一紧,“内销会掉产。”
“掉就掉。”
马云飞回头。
“内销是肉。”
“外贸是骨头。”
“骨头断了,肉再肥也站不住。”
周琪咬牙,“俺也去明白。”
“赵丽红呢?”
“在一号车间。”
“叫她带返修册、粉笔、剪刀,到外单线。”
“张素琴带技术组盯藏针。”
“祁秀芬把外贸合同和违约条款拿出来,摆到广播室。”
陈宇立刻往外冲。
马云飞又叫住他。
“陈宇。”
“哎!”
“门岗今晚加两道。”
“外来人一律登记。”
“谁敢打听外单进度,轰出去。”
陈宇眼里凶光一闪,“明白。”
马云飞推门出去。
走廊里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旧报纸哗啦响。
楼下车间还没完全从发钱的喜劲里醒。
有人边踩踏板边小声说,明天割肉。
有人把信封塞在棉袄里,手时不时按一下。
广播室在二楼拐角。
小屋里还放着一台旧录音机,正吱吱呀呀放着喜庆曲子。
马云飞一脚踹开门。
砰!
屋里电工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马、马总?”
马云飞伸手关掉录音机。
欢快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他抓起麦克风。
刺啦——
喇叭先炸出一声尖响。
整个飞云厂都抬了头。
一号车间里,缝纫机声慢慢降下来。
院子里推布筐的小工也停住了。
马云飞的声音从大肚铁皮喇叭里砸下去。
“全厂听令。”
“从这一秒开始,把内销赚钱的喜气,全部给我塞进袜筒里。”
“谁还嬉皮笑脸,立刻停工滚蛋。”
操场和车间,一下冷了。
几个女工脸上的笑僵住。
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信封。
马云飞没停。
“申达外贸终检,明天一早进厂。”
“验的是烟黑双面呢大衣。”
“不是看谁嘴甜,不是看谁熬得久。”
“看针脚,看藏针,看线头,看布面湿不湿。”
“一个毛病,整单退。”
“整单退,飞云赔到机器被封,大家刚拿到的饭碗也得砸。”
这话一出,车间里有人倒吸凉气。
周琪冲进一号车间,声音又快又硬。
“内销一组留尾货!”
“二组、三组熟手跟俺也去走!”
“别问,拿剪刀、粉笔、返修本!”
赵丽红从质检台后抄起那把生铁剪刀。
她脸绷得像铁。
“外单筐全部拉开。”
“合格筐、待检筐、返修筐隔两步摆。”
“混筐的,俺去也现在就剪了他的计件条!”
刚领完钱的女工们彻底醒了。
喜气像被冷水浇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紧的慌。
有人小声问:“赵主任,真会赔到封机器啊?”
赵丽红剪刀往台上一磕。
哐当!
“怕就把线头挑干净。”
“别拿嘴问。”
马云飞站在广播室窗口,往下看。
布筐开始重新排。
内销线上几个女工被调走,没人敢抱怨。
张素琴拎着黄铜旱烟袋进了外单区,没点烟,只把烟袋往桌上一横。
“藏针这道,俺去也亲自摸。”
“手不稳的,退到清线。”
周琪跑上楼,额头已经冒汗。
“马总,外单复检要翻到底,今晚人可能撑不住。”
马云飞转身看她。
“食堂开火。”
“白面馒头、咸菜、热汤,夜里每两小时送一次。”
“技术组和质检组加鸡蛋。”
周琪喉咙一堵,“钱……”
“祁秀芬记账。”
“这不是撒钱,是买命。”
周琪用力点头,转身又跑。
马云飞重新拿起麦克风。
他的声音没有吼,却比吼更压人。
“都听清楚。”
“今晚谁也别睡。”
“把那批烟黑双面呢大衣,一寸一寸舔干净。”
“手工藏针,针距必须稳。”
“布面返潮,立刻烘。”
“线头没清,返修。”
“领口、袖窿、下摆、里衬,全部重摸。”
他停了一下。
整个厂区静得只剩蒸汽哧哧响。
马云飞看着那些从狂喜里被硬拽回来的脸。
“明天来的,不是财神爷。”
“是拿放大镜的阎王。”
“他想让飞云死在县城里。”
“咱就让他看清楚。”
“洋标准也好,沪上代理也好,到了飞云,就拿衣服说话。”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中国县城的手艺。”
喇叭里余音嗡嗡。
没人鼓掌。
也没人笑。
几秒后,一号车间第一台缝纫机重新响了。
哒哒哒哒。
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
烫台蒸汽猛地喷出白雾。
女工们把胸口的信封往里按了按,低头回线。
赵丽红翻开返修册,红笔重重划下第一道。
“外贸终检复查,开始。”
马云飞放下麦克风。
他知道,飞云刚拿到内销这口粮仓。
可真正决定它能不能站上牌桌的,还是明天这场外贸终检。
申达的二股东。
欧洲质检官蔡国平。
英寸卷尺,高倍放大镜。
这些东西,会把飞云每一道针脚都剥开给人看。
过了,飞云从此不是县城小厂。
过不了,刚燃起来的火,会被人一脚踩灭。
夜深了。
淮海县外的荒野上刮起刺骨寒风。
飞云厂一号车间里,几百盏高瓦数白炽灯,把黑夜烤得像白昼。
赵丽红提着那把生锈剪刀,站在质检台前,眼睛熬得通红。
第一件用纯手工暗缝压出的烟黑双面呢大衣,像厚重的黑色铠甲,被缓缓推到她面前。
几个小时后,一辆挂着沪牌的考斯特客车,就将撕开这片夜色。
把那个传说中能用手指量出毫米误差的活阎王,送到飞云厂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