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陈宇的跟单课(2 / 2)
搪瓷茶缸砰地跳起来,劣质茶水溅了一桌。
黄老板身子一抖。
陈宇手指戳在第三页第四行。
“黄老板,你当俺也去不识字啊?”
黄老板脸色一沉。
“你啥意思?”
“付款方式写得好听。”
陈宇把合同翻起来,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硬。
“预付银行承兑,不是现款。”
“承兑六个月到期,中间不到账,俺也去们厂拿它烧煤啊?”
他又把发票摊开。
“这几张票,号是连着的,章是糊的。”
“开票日期十二号,承兑出票十五号。”
“三天。”
陈宇抬眼看他。
“你们这三天,拿货走人,转手卖空。”
“等俺也去们去找余款,你那空壳贸易公司早搬了。”
黄老板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另两个皮夹克也不说话了。
陈宇把那张模糊发票往桌上一拍。
“地址写招待所三楼东侧。”
“你咋不写厕所门口?”
黄老板猛地站起来。
“陈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乱讲?”
陈宇冷笑,抓起钢笔,笔尖直接点在条款上。
“货到后三日内背书结算。”
“啥叫背书?你拿这张承兑转给俺也去,俺也去还嘚等银行认。”
“银行不认,俺也去找谁?”
“找你这张油嘴?”
黄老板额头冒出汗,伸手要抢合同。
陈宇手肘一压,没让。
“别动。”
这一声不高。
可屋里几个人都僵住了。
陈宇指着门。
“俺也去今天不打你。”
“因为马总说了,飞云以后靠规矩吃饭。”
“但你记住,拿阴阳合同、连号假票、承兑时间差来套飞云的货,你不是代理商。”
他一字一句往外砸。
“你是商业扒手。”
黄老板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一个小县城看门的,懂个屁的南方生意!”
陈宇抓起那份油印合同,刷刷撕成两半。
又撕。
油印纸碎片落了一桌。
“俺也去以前不懂。”
他把碎纸往黄老板胸口一扔。
“现在懂了。”
“现款到账,正规单位,合同红章,银行可查。”
“少一样,都别想从飞云拿一根线头。”
屋里死静。
门外走廊尽头,马云飞拎着暖水瓶站在阴影里。
热气从瓶口往上飘。
他没进来,只看着陈宇。
黄老板嘴唇动了动,还想撑场面。
“陈兄弟,做事留一线……”
陈宇猛地把算盘往前一推。
算盘撞在桌沿,珠子哗啦一响。
“留你娘的一线!”
“滚!”
黄老板脸皮抽了抽,弯腰去抓自己的公文包。
另两个皮夹克动作更快,把票据、烟、信封一股脑塞回包里。
出门时,黄老板还想回头放狠话。
陈宇已经把那只搪瓷茶缸拎起来。
“再多说一句,茶水请你洗脸。”
黄老板咬牙,夹着包灰溜溜下楼。
皮鞋声乱了,再没刚来时那股派头。
木门重新关上。
陈宇站在桌边,脸涨得通红,胸口一上一下。
他低头看着满桌碎合同,手指还在抖。
不是怕。
是憋着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云飞推门进来,暖水瓶里热水晃得咕咚响。
他把水放到桌上,扫了一眼碎纸和那只还在晃的茶缸。
“没动手?”
陈宇抹了把脸。
“差点。”
“为啥忍住了?”
陈宇沉默一会儿,声音发哑。
“打他一顿,最多出气。”
“签错一个字,飞云得烂半年账。”
马云飞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笑。
“算明白了?”
陈宇点头,又有点不服气似的补了一句。
“俺也去就是背得熟。”
“祁姐那几句,差点把俺也去脑袋背炸。”
马云飞走到墙角,打开带铜锁的木箱。
那件沾着灰的卡其色样衣叠在里头。
云纹内标压在灯影下,很安静。
他重新把衣服放平,锁好箱子。
咔哒。
铜锁合上。
“光会打架,只能守一扇门。”
马云飞转过身。
“会看合同,会认票,会算账,才能守一座厂。”
陈宇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马云飞拎起帆布包。
“去前台退房。”
陈宇一愣。
“这就走?”
“嗯。”
马云飞看了眼桌上筛出来的代理意向书。
“羊城的水试完了。”
“钱见过了,骗子也见过了。”
“正经渠道留下,回去慢慢筛。”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陈经理,咱们该回苏北了。”
陈宇整个人僵住。
陈经理。
这三个字砸在他心口,比黄老板那五根手指还重。
他低头把碎合同扫进纸篓,又把算盘推回墙角。
动作比刚才稳了许多。
“成。”
他把帆布包背起来,声音有点哑。
“俺也去跟你回去守厂。”
深秋的苏北平原,寒风割裂着荒野上的干草。
凌晨两点,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头桑塔纳没开大灯,像一头沉默的黑豹,幽幽滑进了淮海县的街道。
车厢内,马云飞搓着有些僵硬的手指,目光越过挡风玻璃,直直刺向前方破败街道尽头那片被耀眼灯光笼罩的厂区。
那就是飞云厂。
离开这半个多月,这座大本营究竟是成了一条龙,还是散成了一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