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分头跑,都得死!(1 / 2)
韶州,大营。
药味儿比人味儿还冲。
一车车捆扎严实的药材、石灰、烈酒、棉布被服被卸下来,穿着素净袍子、戴着口罩(简易的棉布面罩)的医师、学徒,在安抚司吏员的引导下,迅速进入划分好的营区。有人开始架起更多的大锅熬煮防疫汤药,有人开始调配消毒用的石灰水,还有人急匆匆地赶往临时设立的“检诊所”——专门检查从前方撤回的探马、信使有无异常。
整个大营,像一架上了多重保险的精密机器,在压抑中高效运转。
林启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这一幕,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略微松开了些。
“爹,陈太医他们到了,正在安顿,说一个时辰后就能随军开设前方医营。”林祥小跑过来汇报,脸上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和年龄不太相称的、带着疲惫却闪着光的眼睛。这小子最近跟着医师们打下手,学了不少,人也沉默了些,但眼神更坚定了。
“好。”林启点头,目光投向南方,“狄帅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狄帅已点齐五千精锐骑兵,人人配发面罩、烈酒、石灰包,战马也做了防护。杨再兴将军的三千前锋已与主力会合,休整了半日,士气正旺。”林泰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探报,“另外,各州府征调的民夫、物资也已陆续抵达预定地点,后方防线稳固。”
万事俱备,只等……
“报——!”一骑快马旋风般冲入大营,马上的探子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顾不得满身尘土,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兴奋:“王爷!狄帅让小的急报!真阳叛军,动了!”
“哦?详细说来!”
“是!昨夜开始,叛军大营便异常喧嚣,今晨天未亮,约有数千叛军驱赶着更多流民,向北移动,似要冲击杨将军防线!但队形散乱,哭喊震天,许多人步履蹒跚,形如鬼魅!杨将军遵照将令,严阵以待,以弓弩、投枪远距离杀伤其前队,并以火把、石灰隔断通路。叛军死伤数百后,已然溃乱,自相践踏,又退了回去!”
驱民攻城,还是染了疫病的民!刘莽赵奎,果然开始用这断子绝孙的毒计了!林启眼中寒光一闪。
“狄帅判断,此乃叛军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之举,其核心战力必已动摇,甚至可能准备弃卒保帅,自行逃窜!故狄帅请令,主力即刻出击,直扑真阳,犁庭扫穴!”
时机到了!
困兽犹斗,但也到了最虚弱、最疯狂,也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
“准!”林启毫不犹豫,转身进帐,声音斩钉截铁,“传令狄青,按计划出击!记住十六个字:稳步推进,远程歼敌,严防瘟疫,除恶务尽!”
“再传令各州县,加强封锁,凡有从真阳方向溃逃而来者,无论军民,一律隔离检视!敢有冲击关卡者,杀无赦!”
“告诉狄青,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结果——真阳必须拿下,叛军必须打散,贼首,必须抓到!”
……
真阳以北二十里,狄青接到了命令。
眉毛一扬,将令箭攥在手中,翻身上马。身后,五千铁骑已列阵完毕,人马皆肃静,只有面罩上方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阳光照在盔甲和上了漆的皮甲上,反射着幽光。每个骑士的马鞍旁,除了弓刀,还挂着一个装着石灰粉的小布袋和一小罐烈酒。
“儿郎们!”狄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叛军无道,天怒人怨,更兼传播疫病,戕害百姓,人神共愤!今日,奉王爷令,平叛,除瘟!”
“王爷有令:稳步推进,远程歼敌,严防瘟疫,除恶务尽!”
“都给我打起精神!弓弩招呼,不许近身缠斗!处理尸首、俘虏,按医官说的办!谁要是敢毛手毛脚染了病,耽误大军,军法从事!”
“听清楚没有?!”
“杀!杀!杀!”低沉而整齐的吼声冲破云霄,惊起远处林间飞鸟。
“出发!”
五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沿着被雨水浸泡后又被无数溃兵流民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官道,滚滚南下。马蹄声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稳定的、无可阻挡的压迫感。
……
真阳城外,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刘莽那个驱民冲阵的“妙计”彻底失败了。被驱赶的流民和染病叛军,在宋军严密的远程打击和防疫措施面前,除了留下更多尸体,毫无作用。溃退下来的人,又把绝望和更大的恐慌带回了叛军本阵。
“废物!都是废物!”刘莽在自己临时占据的、原真阳县令的宅邸里暴跳如雷,砸碎了手边最后一个完好的茶盏。他脸上的红疹更多了,痒得钻心,让他更加暴躁。“几千人,连一道防线都冲不过去!狄青的人都是铁打的?不怕死吗?!”
赵奎缩在角落,脸色惨白,不停地用手帕擦着虚汗,眼神飘忽。他早就知道这招不行,宋军显然防着这一手。但他没敢劝,劝了也没用。刘莽已经疯了。
“大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头目连滚爬进来,哭嚎道,“宋军……宋军大队人马杀过来了!离城不到十里了!弟兄们……弟兄们顶不住啊!好多人都……都跑了!”
“顶不住也得顶!”刘莽血红着眼睛,抽出刀,“谁敢跑,老子砍了他!”
“大哥!”赵奎终于开口,声音尖细颤抖,“大势已去,真阳守不住了!宋军来的是狄青的精锐骑兵,咱们这些人,病的病,逃的逃,怎么打?为今之计,只有……走!”
“走?往哪走?!”刘莽吼道,但声音里已经没了底。
赵奎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北、西、东三面都被堵死,只有南边,海路!咱们之前不是联系过老鲨鱼吗?他虽然不敢靠岸,但咱们可以自己找船,去外海找他!只要上了海,天高皇帝远,宋军水师再厉害,大海茫茫,他们也找不到!”
“可……可南边沿海,也未必有船啊!”
“大哥别忘了,我是做什么起家的!”赵奎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狡黠和绝境中的狠劲,“南恩州、新州,那边有我早年经营盐铁时的几条暗线,藏了几条快船,本是为了走私应急的,知道的人极少!咱们轻装简从,带上最信得过的兄弟和最值钱的细软,快马加鞭,直奔南恩州!上了船,去占城,去真腊,哪里不能逍遥快活?”
刘莽眼神闪烁,显然动了心。留在这里,必死无疑。跑了,还有一线生机。
“那……这里的兄弟们……”他看了一眼外面乱哄哄的营地和隐约传来的哭喊、马嘶。
“顾不上了!”赵奎斩钉截铁,“让他们在这里顶着,吸引狄青的注意,正好给咱们拖延时间!大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刘莽脸上横肉抽搐了几下,最终,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他一咬牙:“好!就按你说的办!去,把咱们的人集合起来,要精悍的,没病的,带上金银细软,一刻钟后,从南门走!”
“慢!”赵奎却拦住了他,眼神闪烁,“大哥,咱们不能一起走。”
“什么意思?”
“狄青不是傻子,咱们这么多人一起往南跑,目标太大,肯定会被盯上追剿。”赵奎的脑子在生死关头转得飞快,“得分头走!大哥你带着主力,大张旗鼓往新州方向去,装作要和新州那边的海匪汇合,吸引追兵。我……我带一队人,悄悄往西,绕道广南西路。那边十万大山,林深草密,宋军绝对找不到!咱们约定个地方,比如占城的港口,三个月后汇合!”
刘莽狐疑地看着他:“你小子……不是想自己溜吧?”
赵奎叫起撞天屈:“大哥!我赵奎是那种人吗?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这是为了分散风险,确保至少有一路能逃出去啊!大哥你声势大,宋军肯定主要追你,我这边人少,反而安全。等到了海外,咱们兄弟再聚,照样吃香喝辣!”
刘莽将信将疑,但觉得赵奎说的也有点道理。而且,他内心深处,也觉得赵奎这厮太滑头,分开走也好,免得被他卖了。
“行!就这么办!你多保重!”刘莽拍了拍赵奎的肩膀,手感瘦骨嶙峋。
“大哥你也保重!占城见!”赵奎一脸“真挚”。
两双手用力握了握,然后各自转身,眼神在分开的瞬间,都变得冰冷而算计。
大难临头,谁还顾得上兄弟?
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弃子罢了。
……
半个时辰后,真阳城南门悄悄打开,两队人数不等、却都带着大量骡马行李的队伍,一先一后溜了出来,然后迅速分道扬镳。
一支约千人,打着头目的旗号,簇拥着几个看似头领的人物,马不停蹄,直奔东南方向的新州而去,烟尘滚滚,生怕别人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