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天灾人祸(1 / 2)
船,坐不成了。
林启站在夔州码头临时搭建的雨棚下,看着眼前浩浩荡荡、浊浪滚滚的长江,脸色比天色还沉。
秋雨,该死的秋雨,绵绵密密下了快十天,还没有停的意思。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上涨,原本的江岸被吞没,江面宽阔得吓人,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断木、杂草、甚至还有牲畜的尸体,咆哮着向下游冲去。浪头拍打着码头栈桥,发出沉闷的巨响,像是巨兽的喘息。
他们原本计划乘船顺流而下,经三峡,过江陵,再转陆路南下,这是最快的路线。可现在,看着江上那几艘在风浪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客船,再看看岸边那些满脸惊惶、拖家带口往高处逃的百姓,林启果断下令:
“弃船,走陆路!”
水路是快,但命更重要。这鬼天气,这水势,下水跟送死没区别。
“爹,这雨……也太邪性了。”林泰撑着油纸伞,但斜风急雨还是打湿了他半边身子。他看着浑浊汹涌的江水,少年老成的脸上也露出忧色。
林祥则好奇又畏惧地看着江中翻滚的巨浪,小声嘀咕:“这水要是能用来推水车,得发多少电啊……”得,技术宅的思维永远与众不同。
萧绰和萧琳姐妹穿着蓑衣斗笠,指挥着护卫和随从们将行李从船上抢运下来,装上马车。姐妹俩动作麻利,神色冷静,颇有将门虎女的风范。
“王爷,陆路泥泞,恐怕比预计要慢许多。”陈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声汇报,“而且据沿途驿报,不只三峡这一段,中下游的荆江、九江段,水位也涨得厉害,许多低洼处已经开始内涝了。”
林启心头一紧。秋汛这么猛?不祥的预感涌上来。他抬头看了看铅灰色、仿佛要压到头顶的天空,沉声下令:
“立刻传令!八百里加急,送往长江、黄淮沿岸各州府路!”
“一,各级官员立即停止一切非必要公务,全力组织防洪!加固堤防,疏浚河道,低洼处百姓,立即向高地转移!不得延误!”
“二,开放各地常平仓、义仓,准备粮食、药品、柴薪、衣物,随时应对灾情!”
“三,各地驻军,除必要守备,其余人等,全部投入防洪抢险!听从地方官府调遣!违令者,斩!”
“四,严令各地方,密切监视水情,随时上报!若有灾情,立即上报,不得瞒报、迟报!否则,严惩不贷!”
命令一道道发出,随着快马,冲破雨幕,奔向四面八方。林启希望这只是自己多虑,希望这场秋雨能快点过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
弃舟登岸,走陆路南下。速度果然慢得像蜗牛。道路泥泞不堪,马车经常陷进泥里,需要人推马拉。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小河暴涨成大河,农田变成泽国,不少村庄泡在水里,只露出屋顶。灾民扶老携幼,在泥水中跋涉,哭声、喊声、牲畜的哀鸣声,混杂在哗啦啦的雨声里,一片凄惶。
林启脸色越来越难看,命令队伍尽可能帮助沿途灾民,分出部分干粮和药品。但杯水车薪。
五天后,他们刚刚进入荆湖北路地界,一个浑身湿透、滚成泥人般的信使,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连滚爬爬冲到林启马车前,声音嘶哑凄厉:
“报——!王爷!急报!荆湖北路,江陵府、鄂州、复州、安州……近十县,因连降暴雨,江河决堤,一片汪洋!房屋倒塌无数,田亩尽毁,百姓死伤……死伤惨重!灾民数十万,嗷嗷待哺!地方官府……地方官府应对不及,已呈乱象!”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规模远超预计!
林启猛地掀开车帘,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死死盯着信使:“决堤?哪里的堤?为何不早报?!”
“是……是长江荆江段多处老堤,还有几条支流……雨太大了,水势太急,根本堵不住啊王爷!地方官……地方官起初以为只是寻常秋汛,等发现不对,已经……已经来不及了!”信使哭喊道。
“混账!”林启一拳砸在车框上,木屑纷飞。是寻常秋汛,还是玩忽职守,现在没工夫细究了!
“传令!队伍转向,不去江陵府城了!去受灾最重的……监利县!”林启几乎是吼出来的,“通知荆湖北路安抚使、转运使,及所有受灾州县主官,两个时辰内,赶到监利县见我!晚到一刻,自己把官帽摘了,提着脑袋来见!”
“是!”陈伍大声应命,立刻安排快马分头传令。
马车在泥泞中艰难转向,朝着灾情最重的区域驶去。车厢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林泰脸色发白,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惨烈的天灾。林祥也收起了对技术的痴迷,看着车外不时漂过的尸体和灾民,小脸绷得紧紧的。萧绰姐妹默默准备好干净的布巾和热水,她们知道,接下来,王爷要打一场比战场更艰难的硬仗。
监利县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临时搭起了几个大帐篷。这里成了林启的临时行辕和救灾指挥部。帐篷里,挤满了从各地连夜赶来的官员,一个个官袍湿透,沾满泥浆,脸色惊惶,如同落汤鸡。
林启没换衣服,就穿着那身沾满泥水的便服,站在简陋的木桌前,目光如刀,扫过压抑。
“都到了?好。”林启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废话我不多说。灾情如火,百姓泡在水里,等着救命!”
“现在,我问,你们答。有一句虚言,延误救灾,我立刻砍了他,换能做事的人上!”
没人敢吭声。
“第一,各州县,受灾人口大概多少?急需转移安置的有多少?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失踪多少?”
几个县令、知州战战兢兢报上数字,虽然不尽准确,但足以让人心惊。淹了十个县,受灾百姓粗略估计超过五十万,急需转移的就有二三十万,死伤失踪……数字难以统计,但绝不会少。
“第二,各地粮仓、义仓,还有多少存粮?药材、柴薪、衣物、干净的饮水,能支撑多久?”
转运使硬着头皮回答:“王爷,秋粮……秋粮还没完全入库,就……就淹了。常平仓存粮,原本是为备荒和调控粮价,存量……有限。药材、衣物更是紧缺。这雨一直下,柴薪都湿了,生火都难……”
“那就是要啥没啥?”林启的声音冷得像冰。
“好,很好。”林启点点头,忽然笑了,笑得
“王爷息怒!下官等……下官等已尽力组织抢运,只是……”安抚使试图辩解。
“只是什么?只是雨太大?只是水太急?只是没想到?”林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简陋的茶碗跳了起来,“没想到就是理由?啊?!朝廷养着你们,是让你们‘没想到’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当场杀人的冲动,语速飞快地下令:
“听着!我只说一遍,做不好,提头来见!”
“一,所有官员,立刻分头行动!安抚使,你总协调,坐镇这里,调配一切可用资源!转运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借,去调,去邻路买!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粮食、药品、衣物,送到灾民手里!各州县主官,立刻回去,组织所有衙役、民壮,连同家属,全部给我上堤!能堵的堵,堵不住的就挖分洪道,引水去没人或少人的地方!同时,立刻搭建窝棚,安置老弱妇孺!地点要选在高处,干燥,注意防疫!”
“二,开放所有官仓、义仓,立刻开粥棚!粮食不够,就熬稀的,掺野菜,树皮!但必须让灾民有口热的吃!同时,组织郎中,成立临时医棚,救治伤员,防止疫病!死的人,尽快掩埋,深埋,撒石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