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初见成效与新的烦恼(1 / 2)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安城的变化,像春雨后的竹笋,看着不起眼,可你隔几天不注意,它就“噌”地冒高一截,让你没法假装看不见。
最明显的是街上。人多了,车多了,声音杂了,味儿也丰富了。以前主要是牛马粪、尘土和炊烟的味道。现在,空气里混进了煤烟味儿、新漆味儿、还有从“通衢大市”飘出来的、天南地北稀奇古怪的香料和食物混杂的复杂气味。
林启这天没坐轿,也没骑马,就带着两个便装侍卫,和陈伍一起,在长安城里溜达。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实际上,是想看看自己折腾的这些东西,到底在老百姓那儿,是骡子是马。
先去了西郊的“太平里合作社”。这名字是林启随口起的,寓意挺好。一个月前他来时,老农们还围着官差吵吵嚷嚷,对合作社和“铁牛”将信将疑。今天再来,画风变了。
田地里,秋粮基本收完,正在翻耕准备种冬麦。几台冒着白气的蒸汽拖拉机(铁牛)正“哐当哐当”地在地里跑,后面拖着多铧犁,翻起的土又深又整齐,效率比牛耕快了不止一星半点。地头围着一群老农和半大孩子,指指点点,脸上没了敌意,多是好奇,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合作社的社长,是个以前村里读过几年书、脑子活络的中年人,姓李。他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犹豫要不要入社的农户算账:“……看见没?王老栓家,三十亩地,自己干,全家老小起早贪黑,用了整整十天!累成啥样了?再看看咱们社,用这铁牛,两天!就两天!耕完了!省下的人工,去社里办的砖窑帮工,一天挣的现钱,比地里刨食一个月还多!这账,不会算?”
“可……可这铁牛,烧煤,还贵……”有人嘀咕。
“贵?社里出钱买的!朝廷有补贴!用坏了,社里出钱修!你们只用出很少的‘机耕费’,摊到每亩地上,比请牛都便宜!再说了,”李社长压低声音,指指不远处几个穿着干净短褂、正在丈量土地的人,“瞧见没?官府派来的‘农技员’,教咱们用新肥,选新种!说是明年一亩地能多打一斗粮!这好处,哪找去?”
正说着,一个老农赶着牛车过来,车上装着满满的、味道有点冲的黑色肥料。“社长,这‘堆肥’发酵好了,往哪块地送?”
“就送三号试验田!按农技员说的法子,深翻埋进去!”李社长应道,又转头对那几个农户说,“瞧见没?以前谁家沤肥这么上心?臭烘烘的随便一撒。现在统一沤,科学沤,肥力足,还少生病虫害!这好处,自己单干能有?”
那几个农户明显动摇了,互相看看,小声商量起来。
林启在不远处看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就对了。农民最实在,看不见真好处,你说破天也没用。看见了,尝到甜头了,不用你催,他自己就会算账。这个李社长,是个人才,至少会算账,会说话。
离开农田,又去了城东新整合的“长安第一纺织工场”。一个月前,这里还是污水横流、工人麻木的景象。现在,厂房外墙新刷了白灰,虽然很快又蒙上一层煤灰,但看着整洁多了。厂区外围挖了排水沟,虽然水还不算清,但至少不横流了。最显眼的是,旁边建起了一片整齐的砖瓦平房,虽然简陋,但至少是正经房子,不是窝棚。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不少工人端着粗瓷碗,蹲在房前空地上吃饭,碗里居然能看见点油星和菜叶,还有人碗里有几片肉。虽然依旧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上也有倦色,但那种麻木的绝望感,似乎淡了些。
林启没靠近,远远看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拎着个木桶,挨个给工人碗里加一勺什么。他问旁边一个休息的老工人:“老哥,加的啥?”
老工人看他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老实回答:“回先生的话,是菜汤,管事说叫‘营养汤’,骨头熬的,不要钱。隔几天还能见点肉沫。”
“工钱呢?按时发不?”
“上月按时发了!”老工人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听说东家换了,是……是朝廷管的?规矩严了,但钱不拖了。就是干活盯得紧,不能偷懒,机器也不能乱碰,坏了要罚。”
“住这新房子,要钱不?”
“要,但便宜,从工钱里扣一点,比原来自己搭窝棚强多了,不漏雨。”老工人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规矩太多,茅厕要天天扫,衣服要常洗,屋里要整洁,还动不动检查。不过……也挺好,干净了,生病都少了。”
林启点点头。这就对了。先解决最基本的:吃饱和住暖,工钱不拖欠。然后,再谈规矩,谈卫生,谈“精神文明建设”。顺序不能乱。虽然离他心目中的“工人福利”还差得远,但至少,是在往好的方向挪。这就值得肯定,也证明他之前的雷霆手段,没白费。
离开工厂区,再次走进“通衢大市”,感觉又不一样了。人流明显比一个月前更多,而且外国面孔的比例显著增加。除了之前见过的回鹘、吐蕃、喀喇汗商人,还出现了更多高鼻深目、卷发浓须的西域胡商,甚至有几个穿着白袍、头缠布巾的大食(阿拉伯)商人,正用生硬的汉话,跟一个丝绸庄的伙计比划着什么。商铺的招牌也更多样,甚至出现了“波斯地毯专营”、“大食珍宝阁”、“拂菻(东罗马)琉璃坊”这类明显带有异域风情的店名。
繁荣,肉眼可见的繁荣。物流、资金流、信息流在这里交汇,财富在快速流动、增值。林启甚至看到一个穿着绸衫、戴着眼镜的宋人商人,拿着个小本本,用炭笔快速记录着什么,然后跟一个大食商人握手,看样子是谈成了一笔不小的买卖。
这就是他要的“消费”和“出口”的雏形。长安,正在重新散发出盛唐时那种海纳百川的国际都会气息,甚至,因为新技术的加持,可能比唐朝更繁华,辐射力更强。
但是。
林启的好心情,在走到市场边缘,看到几辆装饰华丽、由健马拉着的四轮马车招摇过市时,淡了下去。马车旁跟着豪奴,吆五喝六,驱赶着挡路的行人。车窗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油光满面的脸,穿着最新的锦缎长衫,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戒指,正漫不经心地瞟着街景,眼神里带着一种新贵的、毫不掩饰的傲慢和优越感。
这不是传统的世家子弟。世家子弟讲究低调的奢华,讲究风度和“清誉”。这帮人,更像是这一个月里,借着新政东风,靠着倒卖批文、承包工程、投机倒把,或者干脆就是第一批“官商合作”的既得利益者,快速膨胀起来的“暴发户”。
更让林启皱眉的是,他在不远处一家新开张的、气派非凡的酒楼门口,看到了几个穿着低级官服的人,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里走,脸上带着矜持又受用的笑容。簇拥他们的人里,有刚才马车里那种新贵,也有穿着传统员外服的士绅。
官僚和资本的勾连,这么快就开始了?林启心里一沉。他推动改革,发展经济,可没想这么快就催生出一批“官僚资本家”和他们的白手套。特权,腐败,权钱交易,这些资本主义的痼疾,难道也要在这片土地上提前上演?
“陈伍,”林启低声吩咐,“去查查,那酒楼是谁开的,经常有哪些官员出入。还有,刚才那马车里的人,什么来头。”
“是。”陈伍不动声色地记下。
回内阁的路上,林启脑子里一直在转。经济这架马车,算是勉强启动,开始往前挪了。可车上已经开始滋生蛀虫,甚至有人想跳到车夫位置上,给自己抢个好座位,还要把别人挤下去。
必须得给这辆车装上刹车和方向盘,还得有个厉害的监督员。
回到政事堂,他立刻召来程羽、王安石,还有新任的御史中丞(监察系统头子)——一个以刚直敢言著称的老臣。
“长安的繁华,诸位看到了。这是好事。”林启开门见山,“但繁华底下,也有污秽。有些人,官商勾结,上下其手;有些人,仗着有点钱,目中无人,僭越礼制。更有甚者,以为新政就是他们捞钱、揽权的快车道!”
他目光扫过三人:“经济要活,水要流,但不能成了浑水,更不能成了某些人的私渠!从即日起,六部及各司衙门,内部必须设立‘监察曹’,专司监督本部门官员是否有以权谋私、与商贾勾结之事。御史台,要扩编,不仅要监察朝臣,还要盯紧地方,特别是新设的国营工场、商号,盯着那些拿着批文、承包工程的所谓‘皇商’、‘官商’!”
“咨议局,不能光是摆设。要给那些商人、农民代表权力,允许他们举报不法官员,举报欺行霸市、盘剥工人的黑心东家!查实了,严惩不贷!要让所有人知道,钱可以赚,但要赚得干净!权可以用,但要用来办事,不是用来换钱!”
“还有,立法要跟上。商律、工律要继续完善,税法要严密,防止偷漏。对行贿受贿,官商勾结,处罚要加重!不仅要罚钱,还要夺官,乃至流放、杀头!非常时期,用重典!”
林启的话掷地有声。程羽和王安石都面色凝重地点头。他们也在基层看到了类似苗头,正忧心忡忡。老御史中丞更是激动得胡子直翘,连声说“王爷圣明,正该如此!”
安排完这些,林启心中的郁气才稍解。他知道,反腐和监督是个长期工程,比发展经济可能更难。但再难,也得做。否则,改革就会变味,变成少数人饕餮的盛宴,最终崩塌。
……
新政满两个月的时候,林启进宫,向赵顼做例行汇报。
地点不在垂拱殿,也不在御书房,而是在皇宫深处,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戒备森严的院落里。这里是林启特意为赵顼修建的“皇家格物苑”的一部分,而现在,被赵顼改造成了专属于他的“炼金工坊”。
一进门,就是一股混合着硫磺、硝石、金属和焦糊的刺鼻气味。院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矿石、木炭、陶罐、风箱,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炉子。赵顼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被火星烧出不少洞的粗布衣服,脸上、手上沾满了黑灰,正趴在一个炉子前,聚精会神地看着炉膛里的火焰,嘴里念念有词。旁边几个同样灰头土脸、战战兢兢的工匠,忙着鼓风、加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