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7章 茶烟如阵，盏底藏锋（1 / 2）
1954年10月12日，台北，仁爱路三段，沈公馆。
深秋的台北，暑气未消，午后更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蝉鸣聒噪，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凝固的空气锯开。
沈公馆二楼的书房里，冷气开得很足。林默涵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丝绸长衫，坐在红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资治通鉴》。他看得很慢，指尖偶尔在书页边缘摩挲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书桌的一角，放着一套精致的宜兴紫砂茶具。一只电炉上的水壶，正发出细密的“咕嘟”声，壶嘴喷出白气，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今天，是“茶会”的日子。
这已经是林默涵第三次以“沈墨”的身份举办私人茶会了。前两次，他借着品鉴武夷岩茶和安溪铁观音的名义，不动声色地摸清了在场几位“茶友”的底细——一位是联勤总部的后勤参谋，一位是《中央日报》的军事版编辑，还有一位是空军供应司令部的少校股长。
他们都是魏正宏“军情局第三处”外围的“眼线”，是被特意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林默涵很清楚，魏正宏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这个“归国侨商”。每一次茶会，都是一次无声的较量。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沉稳而规律。
林默涵合上书，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润如玉的微笑。
管家推开门，低声禀报：“先生，客人们到了。”
“有请。”林默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第一个进来的是联勤总部的王参谋。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腆着个肚子，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凤梨酥”，满脸堆笑：“沈老板，久仰大名啊，听您这批‘红印普洱’是难得的好茶，今天可要好好讨教讨教。”
紧接着是《中央日报》的李编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手里夹着公文包，一副知识分子的派头。
最后是那位空军供应司令部的少校股长，姓孙，年纪最轻，也就三十出头，一身笔挺的便装，却掩不住军人的英气，进门时目光如电，迅速扫视了一圈书房。
“沈某寒舍，蓬荜生辉。”林默涵拱手致意，举止得体，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诸位请坐。”
众人分宾主座。
陈明月穿着一身淡雅的旗袍，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今天特意化了淡妆，眉眼间透着温婉，像极了那个年代最标准的官宦人家太太。她依次给各位客人奉茶，动作娴熟优雅，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林默涵注意到，那个孙股长的视线，在陈明月端茶的手腕上停留了片刻。那里戴着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是组织上给他们配发的“道具”之一。
“沈夫人辛苦了。”王参谋笑呵呵地接过茶，顺手捏了一下陈明月的手指。
陈明月手腕一颤，茶水差点洒出来，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王参谋谬赞了。”
林默涵眼底掠过一丝寒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王参谋，请用茶。这泡‘红印’，可是我从香港辗转弄来的，市面上绝无仅有。”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茶上。
茶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王参谋咂咂嘴，吹嘘起联勤总部最近的“丰功伟绩”：“……要咱们国军的补给，那是越来越到位了。就上个月吧，左营那边一下子到了三十万吨的特种燃油，那油罐车排队，从港口一直排到山区，壮观啊！”
林默涵心中一动。特种燃油？三十万吨？这可不是个数目。
他一边用沸水淋壶，一边状似随意地接话：“哦？左营那边最近很热闹吗？我前些日子去高雄，港口好像封锁得很严。”
“可不是嘛！”王参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机密的神气，“那是给‘台风计划’准备的。沈老板你是大商人，跟你也无妨，咱们这是要在东南沿海搞个大动作，到时候，嘿嘿……”
旁边的李编辑推了推眼镜，赶紧打断他：“老王，慎言！慎言！这可是军事机密。”
孙股长也冷冷地瞥了王参谋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王参谋自知失言，讪讪地笑了笑，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掩饰尴尬。
林默涵的心却沉了下去。
“台风计划”。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江一苇之前传递的情报里，提到过这个计划的名字，但具体内容和坐标一直是空白。现在，这个空白终于要被填上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机会就在眼前，但他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林默涵站起身，亲自提起紫砂壶，给各位客人续茶。他的动作极慢，极稳，这是一种心理暗示——他在掌控全场。
“王参谋海量，这茶越泡越浓才好。”林默涵笑着，将王参谋面前的茶杯续满，然后依次给其他几位添茶。
这是他独创的“茶道密码”的关键一步。
茶杯的大、茶水的深浅、摆放的位置，甚至是杯沿朝向，都是一个个暗藏的坐标。
当林默涵给孙股长添茶时，他故意将茶杯放得离主位稍远了一些，杯口微微朝向东南方向。
孙股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盯着那只茶杯看了几秒。
林默涵心中警铃大作，但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做一个普通的待客动作。
就在这时，陈明月适时地开口了，她端起一盘切好的木瓜，轻声：“各位长官，尝尝水果，润润嗓子。”
她的出现，巧妙地化解了瞬间的凝滞。
李编辑笑着打趣：“沈夫人真是贤惠。沈老板好福气啊。”
话题被岔开了。
林默涵趁势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他在默记刚才那些茶杯摆放所代表的数字。
王参谋无意中透露的“左营”、“三十万吨”、“特种燃油”，结合孙股长所在空军部门的背景，再加上茶杯暗示的方位……
一个大致的轮廓，开始在林默涵脑海中清晰起来。
这很可能是一场大规模的海上行动。燃油是给军舰准备的。而左营，是高雄的海军基地。
茶会继续进行，但林默涵的心思已经不在茶上了。他偶尔插一句话，引导着话题，让王参谋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更多的信息碎片。比如“新型登陆艇”、“夜间航行训练”、“雷达干扰”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