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6章 当年那碗泡面，比什么都香（1 / 2）

跨江大桥底下有一片野滩，涨潮的时候被江水淹着，退潮了才露出来。此刻正是退潮时分，月光照在湿漉漉的砂泥上，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像一块被揉皱的绸子铺在岸边。

笑媚娟的高跟鞋踩在砂泥上，鞋跟陷下去半寸，她索性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往前走。毕克定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桶泡面、两根火腿肠和一瓶矿泉水。

“你确定是这儿？”毕克定环顾四周。桥墩上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被飞虫撞得忽明忽暗，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和柴油混在一起的腥气。

“桥墩底下第三个台阶。”笑媚娟头也不回，“我在这地方坐过的次数，比你吃过的米其林还多。”

毕克定没再问了。笑媚娟今晚话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是那种每一句话都经过大脑筛选的人，语气永**稳，措辞永远精准，像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商务谈判机。可自从他宣布断绝父子关系之后，她那个谈判机就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在电话里“你过来”就挂断的女人，连地址都不重复第二遍。

桥墩底下果然有一排水泥台阶，被江水的潮气侵蚀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草。笑媚娟在第三个台阶上坐下来，把光着的脚搁在砂泥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毕克定坐下去才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江景竟然出奇地好。江面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揉成一片碎金碎银。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红色光带，像一条流淌的岩浆河。

“好看吧。”笑媚娟，语气不是炫耀，是一种淡淡的陈述，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我读大学的时候，每次心情不好就跑来这儿坐着。那时候没钱，买一瓶汽水能坐一整晚。”

毕克定把塑料袋打开，拿出那瓶矿泉水递给她。

“汽水都没有？”笑媚娟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毕总，你现在是全球财团的继承人，请人吃泡面也就算了，饮料都不给买一瓶？”

“你电话里的是‘什么都别带，人过来就行’。”毕克定把泡面撕开，把调料包撒进去，“矿泉水是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顺手拿的。你要喝汽水，我现在让人送——红的蓝的绿的黄的，每种颜色给你凑一箱。”

“别。”笑媚娟按住他的手腕，手指凉凉的，沾着矿泉水的水珠，“就在这里。就吃这个。”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桶泡面，撕开盖子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先把盖子撕到一半，把调料包拿出来，再撕到底，把叉子取出来插在边缘。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毕克定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笑媚娟的资料里写过，她不是富二代，是靠自己一步一步打拼上来的。但他从来没想象过她吃泡面的样子。

“看什么？”笑媚娟把热水倒进泡面桶里，盖上盖子，用叉子压住，“没见过女总裁吃泡面？”

“见过。”毕克定，“但没见过光着脚坐在桥墩底下吃泡面的女总裁。”

笑媚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商业场合标准化的微笑，嘴角只翘到刚好露出两颗牙齿的角度然后立刻收回去。是真的笑——眼睛眯起来，鼻梁上皱起几道细纹，肩膀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我以前不是女总裁。”她把泡面桶捧在手里取暖，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我以前是城中村出租屋里一个每个月工资刚够付房租的打工妹。泡面是我吃了四年的晚饭。”

毕克定没有话。他把自己的泡面也泡上了，然后靠在身后的台阶上，等她下去。

“你知道我第一份工作是什么吗？”笑媚娟盯着江面，“在一家贸易公司当跟单员。月薪两千八，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半时的公交车去上班。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脾气很差，动不动就骂人。有一次我把一份报关单的日期写错了，他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把单子摔在我脸上，‘你这种水平的人，就配一辈子当跟单员’。”

“后来呢？”

“后来我把单子捡起来，重新填了一份，放在他桌上。然后下班之后去报了英语班和报关员培训班，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一点。”笑媚娟把泡面盖子掀开，用叉子搅了搅面条，“三个月后我拿到了报关员证。又过了半年，我跳槽到了行业前三的一家外企。走的那天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了一句——谢谢您当年摔的那份单子。”

毕克定看着她。月光从桥墩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层银白色的边。她的鼻梁很直，下颌线很利，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好惹的长相。可此刻她盘腿坐在水泥台阶上，膝盖上搁着一桶泡面，脚上全是砂泥，看起来却比任何一个妆容精致的晚宴现场都更真实。

“我爸妈在我初中的时候离了婚。”笑媚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妈带着我过。她在商场里当保洁，一个月挣一千五。交完房租和我的学费，剩下不到三百块。那三百块要管我们娘俩一个月的吃喝。你知道三百块一个月的伙食是什么概念吗？就是每天只能吃两顿，早上不吃，中午一个馒头，晚上一碗挂面。面里放几片菜叶子，连鸡蛋都舍不得打。”

她停了停，用叉子挑起一根面条，看着它在月光底下冒着白气。

“有一年过年，我妈破天荒地买了两桶泡面。不是袋装的，是桶装的——桶装的比袋装的贵一块五。她把两桶泡面泡好，火腿肠切成段放进去，‘娟娟，咱娘俩今天也吃顿好的’。那天晚上我们也是这么坐着，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别人家放的烟花。我妈，‘娟娟，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就不用吃泡面了’。”

“后来呢？”毕克定的声音也有些哑。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拿了全额奖学金。再后来我进了投行，赚了钱，给我妈买了房子。”笑媚娟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可我妈没住几年就走了。走之前她跟我，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不是住进新房的那天，是那年过年和我一起吃泡面的那天。”

江风吹过来，吹得笑媚娟的头发扫过毕克定的肩膀。他没有动。

“毕克定。”笑媚娟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弯的，“你今天在媒体面前你跟你爸断绝关系的时候，我站在台下，忽然就想起了我妈。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

“什么？”

“我想起我妈过的一句话。她，人这一辈子，有些关系是血带来的，有些关系是心选的。血带来的关系你不一定做得了主，但心选的关系，谁也别想替你做主。”

毕克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泡面。面条已经泡得有些软了，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艳。他父亲今天的那些话还在他心里某个角里扎着——毕克定，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毕厚德的儿子。那语气冰冷、生硬、不带一丝犹豫，像一个法官宣判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