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清远势力(2 / 2)
“过水”
“就是——”老头往四周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赚的钱,大半不落自己手里。走个过场,就没了。”
苏白放下筷子,拿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老头见他不出声,反倒觉得这人稳当。
那些一听就咋咋呼呼、拍桌子瞪眼的,他见得多了,过后什么用没有,反倒惹祸。
他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客官別看我这摊子小,几张桌子,两条凳,一个月下来,刨去柴米油盐,也能挣几个铜板。可挣得多,交得多。
今儿这个来收一份,明儿那个来要一笔,什么地面钱、保护费、孝敬钱,名目多得数都数不过来。算下来,落到自己嘴里的,也就够混个半饱。”
他说著,伸出两个手指比了比,又缩回去,像怕被人看见。
“什么人来收”苏白问。
老头苦笑,那笑容里带著说不尽的辛酸:“多了去了。东街的、西市的、南边码头的、北边窑子的,但凡手里有几个人的,都想著往咱这些小买卖人身上刮一层。
今儿个是血刀帮的,明儿个是铁掌帮的,后儿个说不定又冒出个什么帮什么派。
您说,咱能怎么著不给不给明天这摊子就支不起来了。上一回,街口卖豆腐的老陈,就是不肯交,第二天摊子叫人掀了,人打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他说著,声音有些发颤。
苏白点点头,没显出惊讶,只是又问了一句:“镇抚司不管”
老头听见“镇抚司”三个字,脸上那点苦笑变成了更复杂的神色—一有敬畏,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怨恨。
他沉默了一会儿,两只粗糙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裤子上的一块补丁。
半晌,才说:“管拿什么管镇抚司的人就那么几个,满打满算不到二十號人,这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势力,哪个是好惹的再说,前任总差司——”他说到这儿,突然顿住了。
街那头,几个人正往这边走来。
老头的脸色变了。
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血色唰地褪下去,剩下一层蜡黄。
他腾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几乎不像个老人。
腰弯得比方才更低,脸上的笑也变得小心又殷勤,小跑著迎了上去,那拖著左腿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碎:“几位爷,今儿这么早快请坐,快请坐!”
苏白没回头,继续吃他的包子。筷子伸出去,夹起最后一个,咬一口,细嚼慢咽。
孙候却忍不住看了一眼。
来的是四个人。
打头的那个三十来岁,生得精瘦,观骨突出,像两座小山包在脸上。
嘴角往下耷拉著,一双眼睛不大,眼白泛黄,却透著股阴惻惻的光,像蛇盯著耗子。
他穿著身半新不旧的绸衫,本来的青色洗得有些泛白,领口著,露出里头一截不乾不净的中衣,领子上有块油渍。
后头跟著的三个年轻些,都是泼皮模样,一个尖嘴猴腮,一个黑壮敦实,一个脸上有道疤。
他们走路晃著肩膀,脚底下没个正形,眼睛往四处乱瞟,看见街边卖花的老嫗,那尖嘴猴腮的还吹了声口哨,一副吊儿郎当的架势。
老头把他们往另一张桌上引,拿袖子在条凳上擦了又擦,擦得发亮:“几位爷坐,坐。今儿想吃什么”
那精瘦汉子没急著坐。
他站在那儿,目光在摊子上扫了一圈,先在苏白那桌停了一停一落在那柄不起眼的剑上一又移开了,嘴角扯了扯,不知在想什么。
他在条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脚尖挑著鞋一晃一晃,慢悠悠地说:“老吴头,生意不错嘛。”
老头赔著笑,腰弯成九十度:“托锡爷的福,托锡爷的福。”
那被称作“锡爷”的精瘦汉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还塞著东西:“托我的福我可不记得给你送过什么福。”
后头三个泼皮跟著笑起来,笑得粗野放肆,那疤脸的拍著桌子,黑壮的往后一仰,条凳嘎吱响。
老头脸色变了变,蜡黄里透出一点白,但笑容还掛在脸上,像钉上去的:“锡爷说笑了,锡爷往这一坐,就是给小老儿脸面,不就是福嘛。您几位往这儿一坐,我这摊子立马不一样了,连过路的人都得多看两眼。”
锡爷听了这话,倒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老吴头,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跟谁学的嗯”
他往后一靠,冲后头一扬下巴:“坐下,都坐下。吃包子,今儿锡爷请客。
“”
三个泼皮应声坐下,条凳被挤得吱呀乱响。
那尖嘴猴腮的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锡爷,您请客那敢情好,我可得多吃两笼。我早饭还没吃呢,肚子都咕咕叫了。
锡爷斜了他一眼,眼神冷冷的:“吃,儘管吃。反正——也不用我给钱。”
说到后半句,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往老头那边瞟了瞟。
几个泼皮又是一阵笑,笑得前仰后合,疤脸的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
老头已经端著包子过来了,一笼一笼往桌上搁,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但还是稳稳噹噹放下了。
包子冒著热气,香气直冒,可他的脸色却像那蒸笼里的水,快要干了。
锡爷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皱起眉头。
他把包子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几下,突然往桌上一吐:“老吴头,你这包子,今儿这馅儿可不怎么样啊。”
老头腰弯得更低了,下巴快贴著胸口:“锡爷,这、这都是今早现包的,肉也是新鲜买的——东街王屠户那儿买的,前腿肉,我看著他割的——”
“新鲜买的”锡爷把包子往桌上一扔,包子在桌上滚了滚,掉在地上,沾了灰,“那你尝尝,这叫新鲜”
老头不敢接话,只是赔笑,笑容僵在脸上,像糊上去的。
后头那尖嘴猴腮的泼皮起鬨,嗓门尖利:“锡爷说不好,那就是不好。老吴头,你这摊子是不是不想开了”
老头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这时,那锡爷反倒摆摆手,动作懒洋洋的:“行了,別嚇唬他。老吴头,坐下。”
老头哪敢坐,只是站著,两条腿微微打颤。
锡爷也不勉强,自顾自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老吴头,你不用怕。今时不同往日,咱们血刀帮最近上头交代了,不许闹事。”
老头愣了一下,脸上的惶恐变成了意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这、
这是————”
锡爷嚼著包子,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油:“镇抚司新来了个总差司,听说过没有”
老头摇摇头,摇得很小心,幅度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