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血鹦鹉(1 / 1)
张德茂退休那年刚满六十。干了大半辈子工厂,忽然闲下来,浑身不自在。老伴儿王桂兰嫌他在家碍事,总说:“你出去走走,别整天在屋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晕。”张德茂便养成了习惯,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家门口的公园或者稍远一点儿的活动站活动活动筋骨。
那天早上,他跟老伙计约好了在公园碰头,打算跑跑步、下两盘象棋。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张德茂出了门。走过小区门口那排冬青丛的时候,他听见头顶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那声音不是麻雀那种短促的“喳喳”,而是带着调子的、像是在说人话的叫声。他抬头看,天还没大亮,只隐约看见一个小影子在他头顶上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路灯上,一会儿又扑棱棱飞起来。他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可那只鸟一路跟着他,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一会儿落在左边的法桐枝头,一会儿又飞到右边,叽叽喳喳的,像是跟他说话。张德茂觉得新鲜,但也没多想,径直往公园走去。
到了公园,老伙计还没来。张德茂一个人在健身器材上活动手脚,伸伸胳膊踢踢腿。刚做了几下,他看见远处一棵桃树的枝杈上落着一只鸟,正朝着他叫。他一听就认出来了——就是一路跟着他的那只。这时候天色亮了些,张德茂看清了那只鸟的样子。它比普通的麻雀大一圈,羽毛花花绿绿的,红、绿、黄、蓝交织在一起,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像一块会飞的宝石。他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种鸟。张德茂心想,这准是谁家养的宠物鸟跑丢了。
那只鸟歪着脑袋看他,一点儿不怕人。张德茂起了童心,朝它招招手:“过来,过来,你跟着我干啥?”那只鸟扑棱棱飞了过来,落在健身器材的扶手上,离他的手不到一尺远。张德茂又惊又喜,试着伸出手指摸了摸它的背。羽毛滑溜溜的,温热温热的。鸟没飞走,反而歪着头蹭了蹭他的手指。
张德茂乐坏了,又用另一只手去逗它。那只鸟忽然张开嘴,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人话:“恭喜发财!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声音清脆,字正腔圆,带着一股子天津口音。张德茂吓了一跳,随即乐得合不拢嘴。他虽然知道鹦鹉会学舌,可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能把这只鸟带回家就好了。他又试了试,伸出手掌,那只鸟跳了上来,爪子抓着他的手指,痒痒的。张德茂顾不上等老伙计了,捧着鸟就往家走。
一路上,那只鸟站在他肩膀上,时不时蹦到他头顶,引来路人好奇的目光。有人问:“大爷,这鸟真漂亮,哪儿买的?”张德茂就笑眯眯地说:“自己飞来的,跟我有缘。”走到小区门口,传达室的老孙头探出头来看了半天,说:“老张,你这鸟不一般,看着像金刚鹦鹉,值老钱了。”张德茂心里更美了。
老伴儿王桂兰开门看见他肩膀上站着一只花花绿绿的鸟,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甩出去:“这是什么玩意儿?”张德茂把经过一说,王桂兰又惊又奇,围着脸红红的鸟转了好几圈。那只鸟歪着头看她,忽然张嘴说了一句:“你好!”王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拍巴掌:“哎哟我的天,这鸟成精了!”两口子赶紧给鸟找了一个旧鸟笼,又在阳台给它搭了一根树枝当架子。王桂兰还翻箱倒柜找出一个青花瓷碟子当食盆。这只鸟就这么住了下来。
头几天,鸟只说些“恭喜发财”“你好”“早上好”之类的词。张德茂没事就蹲在阳台跟它说话,教它说“爷爷好”,鸟不理他,自顾自地梳理羽毛。王桂兰笑话他:“你教它说‘爷爷好’,它理你才怪。”张德茂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到了第七八天,那天下午,张德茂正在客厅看报纸,王桂兰在厨房和面。鸟站在树枝上,先是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阵谁也听不懂的话,像在自言自语。忽然,它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急,像人在吵架:“邹旭辰!邹旭辰大坏蛋!邹旭辰杀人!”张德茂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王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你说啥?”张德茂走到鸟面前,盯着它,问:“你说谁?邹旭辰是谁?”鸟又重复了一遍:“邹旭辰!杀人犯!”声音比刚才还大,翅膀扑棱了两下。
张德茂愣住了。他们家附近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他不认识什么叫邹旭辰的。他试着又问了几遍,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有时候还会加上“人就是他杀的”。王桂兰搓着手上的面粉走过来,脸色有点发白:“老头子,这鸟是别人养的,人家教它这些话,会不会真有这么个杀人犯?我这心里怎么这么不踏实呢?”张德茂摆了摆手:“一只鸟,能知道什么?别瞎想。”可他自己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从那天起,这只鸟隔三差五就会说出邹旭辰的名字,每次说到的时候情绪都很激动,扑棱着翅膀,声音也大,有时候半夜还在叫,把老两口吵醒。王桂兰越来越害怕,催张德茂报警。张德茂一直拖着,觉得一把年纪去报警说“我家的鸟会说人话”,警察不把他当精神病才怪。
那年中秋节,全家人在张德茂家聚会。儿子张磊、儿媳孙静、女儿张敏、女婿李健都来了。一大家子围坐在客厅里,张磊看见阳台上的鸟,问:“爸,您什么时候开始养鸟了?”张德茂把鸟的事说了一遍,大家都不信。张敏笑着说:“爸,您就是捡了只鹦鹉,哪来那么多事。”张德茂不服气,走到阳台逗鸟,想让它在大家面前再说一遍。可那只鸟偏不开口,只是歪着头看人,像是在故意拿架子。张德茂跟它说了好一会儿,正准备放弃,那只鸟忽然张开嘴,清清楚楚地来了一句:“邹旭辰!邹旭辰杀人!人就是他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全家人脸色都变了。饭桌上的笑声一下子没了。张磊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孙静张着嘴说不出话。张敏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筷子,想了想,说:“爸,您要是没听错,要不……报警吧?”张磊皱了皱眉:“报什么警?一只鸟说的话,警察能信?”张敏说:“万一呢?万一真有个叫邹旭辰的案子呢?又不费什么事。”一家人七嘴八舌议论了半天,最后还是张敏拍了板——报。
第二天上午,张德茂拨了110。接警员听他说完,语气有些迟疑,还是记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一个警官给他回了电话。张德茂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说到鸟说“邹旭辰”三个字的时候,警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张德茂听见了。警官说:“老爷子,您再观察几天,我们这边也查查。有消息再跟您联系。”张德茂挂了电话,觉得这事儿大概就这么过去了。王桂兰问:“怎么说?”张德茂叹口气:“人家不信。”
没想到,三天后的下午,门铃响了。张德茂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穿便衣的男人,领头那个四十来岁,方脸膛,眼神很利。他亮了一下警官证,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大爷,我们是市局的。您前两天报的那个案子,能再跟我们说说吗?”张德茂把他们让进屋里。
三个警官一进门就盯着阳台上的鸟看。领头那个在鸟笼前蹲下来,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问:“大爷,您确定它说的是‘邹旭辰’三个字?您再好好想想,是同音还是确实就是这三个字?这事对我们很重要。”张德茂拍着胸脯说:“绝对没错,我听了几百遍了,就是邹旭辰。”王桂兰也在旁边帮腔:“天天说,半夜都说,我都能背下来了。”
可那只鸟偏不开口了。任凭几个人怎么逗,它就是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歪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个字都不说。一个年轻警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鸟是不是认生?”领头警官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那只鸟忽然张开嘴,声音又尖又亮:“邹旭辰!邹旭辰杀人!人就是他杀的!”三个警官同时转过头来,脸上那种不以为意的表情一下子就没了。领头警官掏出手机走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张德茂只听见几个词——“邹旭辰”“查卷宗”“比对比对”。他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挂了电话走进来,脸上看不出表情,对张德茂说:“大爷,我们先走了。如果有什么进展,会通知您。”
后来的事情,张德茂是从新闻上看到的。邹旭辰是一个在逃多年的杀人犯,十年前在外省犯下命案,一直未被抓获。警方根据这只鸟提供的线索,结合其他信息,最终锁定了他的藏匿地点,在南方某市的一个出租屋里将其抓捕归案。案子破了以后,那位领头警官专程登门向张德茂致谢,说:“大爷,您这鸟,立了大功。”张德茂问他那只鸟以前的主人是谁,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这个我们不便透露。我只能告诉您,那起案子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张德茂没再问。他猜到了。
那只鸟在张德茂家又待了大半年。第二年开春,王桂兰开窗户透气,鸟忽然从树枝上飞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落在窗口看了看张德茂,张嘴说了一句“恭喜发财”,然后扑棱棱飞了出去。张德茂追到窗边,看见它飞过楼顶,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灰蓝色的天边。王桂兰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走了也好,它本来就是天上飞的。”张德茂没说话,在窗边站了很久。后来的日子,他偶尔还会想起那只鸟——花花绿绿的羽毛,歪着脑袋看他的样子,还有那句脆生生的“恭喜发财”。他从来不跟别人提邹旭辰的事。有人问起那只鸟,他就说飞走了。有人说可惜了,他说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