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野地里的歌声(2 / 2)
队伍散了。那一夜没有人再听见歌声。可第二天天一黑,歌声又响了。还是那个女人,还是那首老调,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村里几个老人赶紧准备了供品,红薯、苞谷、米酒,摆在那道土坡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仙家莫怪,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计较。”歌声停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又响了起来,不但没低,反而高了几个调,像是得意的笑。
供品上了,歌声照旧。再上,照旧。甚至唱得更欢了,换了花样,今天唱这首,明天唱那首,有时还哼几句戏文,咿咿呀呀的,拖腔带调。那段时间,我居然都习惯了,夜里听不到那歌声反而睡不着,像有人在耳边放安眠曲,听着听着就迷糊过去了。
可那歌声终究没有永远继续下去。
那天夜里,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反常。七八点钟的时候,天上还有星星,亮晶晶的,一丝云都没有。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还跟我妈说:“今晚天气真好。”我妈正在收晾衣裳的竹竿,抬头看了看天,嗯了一声。
谁也没想到,到了九点多,天忽然变了。一阵怪风从西边刮过来,吹得院子里的鸡窝翻了,晾衣绳上的衣裳被卷上了天,我妈追出去捡,差点被一块飞过来的瓦片砸中。紧接着,乌云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黑压压地堆满了整个天空,月亮和星星一下子全没了。那云不是平的,是一团一团堆在一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一声比一声近,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把山坳照得像白昼。雨瓢泼一样往下倒,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响,像是要把屋顶砸穿。
全家人缩在屋里不敢动。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一道闪电直直地劈在了村东头的山脊上,火花四溅,像一棵着了火的树。又一道劈在更远的地方,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一声比一声响,一道比一道亮。雷声在群山之间来回撞,轰隆隆轰隆隆,像有什么东西在山顶上滚过来滚过去,发出沉闷的、让人心慌的巨响。
大概十点钟的时候,雷声忽然停了。雨也小了。风也止了。一切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有人捂住了所有人的耳朵。那种安静比雷声更可怕,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连心跳都听得见。我爹和我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安静了大约一两分钟。
然后,一声巨大的雷鸣炸开了。不是从天上往下劈,是从地面往上翻,像是山底下有什么东西爆了。一道白色的闪电从东边的梯田那里直直地冲上天去,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道光柱粗得像一抱粗的树干,把整个村子照得雪亮,连屋里的泥墙都显出了裂缝,我家灶台上的铁锅都被照得反光。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那个方向传来——不是人的叫声,也不是狗叫,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撕心裂肺的、又尖又长的悲鸣,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把所有的痛苦都挤了出来。那声音拖着尾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像一根弦断了似的,没了。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雨停了,云散了,星星又露了出来,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那歌声再也没有响起过。
第二天,几个胆子大的后生扛着锄头去了东边的梯田。土坡后面的那片矮树林里,有一片地被雷劈得焦黑,草烧光了,泥土翻了起来,露出底下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缝里嵌着几撮黑灰色的毛,又粗又硬,还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了,渗进了石缝里,像一摊干涸的油漆。旁边的一棵老柏树被拦腰劈断,树心烧成了炭,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腥气。
没有人再提仙家的事。老人说,那是老天爷收的,不是他们惹的。年轻人听了,点点头,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说。
我后来跟着我爸出了大山,去了城里上学、工作。偶尔回老家看看,村子变了,通了公路,盖了楼房,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越来越少。我问我妈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的歌声,她眯着眼想了半天,说:“记得。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吓得不敢一个人上茅房。”我又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雷,她的眼神忽然暗了一下,停了好一会儿,才说:“记得。那声雷太大了,整个山都在抖。那之后,就再没听见她唱了。”
她——我妈说的是“她”。我问我妈,你觉得那到底是什么?我妈摇摇头,没有回答。她起身去灶房做饭了,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的山,看了很久。
我每次回老家,都会走到东边的梯田,在那道土坡前站一会儿。那里早就长满了草,看不出当年雷劈的痕迹。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歌。
可仔细一听,又只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