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澡堂里的三个女人(2 / 2)
到了农历八月,最邪门的事发生了。
村里赵老六家的小闺女,叫小芹,那年刚满七岁,虎头虎脑的,见人就笑。那天下午,她妈在院子里晒被子,小芹蹲在枣树下玩泥巴。她妈晒了七八床被子,转过身喊闺女,枣树下没人了。她找了一圈,发现小芹蹲在后院墙角里,背对着她,脑袋低着,两只手撑着地,像是在认蚂蚁。她妈走过去,喊她的名字,小芹不动。她又喊,伸手去拉——小芹猛地转过脸来。
那张七岁小女孩的脸,不再是七岁的。脸上的皮肤变成了青灰色,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肉,绷得紧紧的,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是紫黑色的,嘴角往下撇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两个眼窝是黑紫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影,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张开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粗又哑,像砂纸磨铁,像风从地缝里灌上来:“嫂子,你来了?”
是小芹的声带在震动,可那声音不是小芹的。是张巧玲的。
小芹妈吓得尖叫着跑出了院子,尖叫声引来了半条胡同的人。刘国栋赶到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哆嗦着凑上前,有一个胆子大的蹲下来,握住小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攥着一块冰,又像攥着一团湿透了的烂棉花。她盯着小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泪,泪是浑的,像掺了泥,从黑洞洞的眼窝里往外淌,淌过青灰色的脸颊,滴在膝盖上,滴在黄土里,一滴一滴,没有声音。
“巧玲?是你吗?”老太太颤着声音问。
小芹的嘴张开了,那青灰色的脸上忽然有了表情——不是七岁孩子的表情,是四十岁女人的表情,是受尽了委屈、憋了太久、终于能说出来的表情。她的嘴在抖,下巴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可她的脚没有离开地面,她的手没有离开地面,她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枯树。
“我们出不去了……”那声音哭了,哭得浑身发抖,七岁的身体,四十多岁的哭声,在场的人浑身汗毛竖了起来,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把脸别了过去不敢看。“南边的墙底下……埋着东西……我们走不了……透不过气……”
老太太又问:“埋的啥?”
“不知道……压在底下……喘不上气……把南墙拆了……挖出来……我们就能走了……”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往下拽她。小芹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那黑洞洞的眼窝里忽然有了光,一个七岁孩子的光,茫然的、天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光。
她抬起头,看见围了满院子的人,喊了一声“妈”。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为什么青了,嘴唇为什么紫了。她只是饿,想吃红薯。
那天晚上,刘国栋把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叫到自己家里,关上门,抽了半宿旱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茶壶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刘国栋把烟头碾灭在鞋底上,说了一声:“明天挖。”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带着村里六个壮劳力,扛着镐头、铁锹,走到了澡堂子南墙外头。墙是黄泥夯的,年头久了,表面长了一层青苔,墙根下长着几丛狗尾巴草,草叶子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几个人抡起镐头,没几下就拆了半截墙,黄土溅起来,溅了他们一脸。墙拆完了,开始往下挖。挖了不到二尺深,老赵的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当”的一声,锹刃崩了一个口子,火星子溅出来,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们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二尺来长,一尺半宽,木头已经发黑,表面糊着一层湿泥,可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锈着绿花,绿得发蓝,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锁是铁的,锈成了疙瘩,用锹尖轻轻一挑,锁鼻断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刘国栋蹲下来,用手慢慢掀开箱盖——一股发霉的、混着腐烂木头和铜锈的气味冲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箱子里憋了几十年,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箱子里头,一把桃木剑已经烂成了几截,剑身上的朱砂符还隐约可辨,红色的纹路在发黑的木头上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一个龟壳,巴掌大,裂了几条缝,壳背上刻着细密的篆字,字迹模糊,像是有人用小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得很深,深到骨头里。十几枚铜钱,用红绳串着,绳子已经朽了,铜钱散落一地,有的生了绿锈,有的还露着黄铜的本色。还有几本线装书,书页黄得发脆,几乎碰不得,纸边卷起来,像秋天的落叶。翻开其中一本,里面夹着一幅黄纸,纸上画着八卦图,八卦正中央用朱砂写着一个“镇”字,笔画粗重,力透纸背,那红色在黄纸上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滴凝固的血。书的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笔画——大约是某某道人所置,年月日都已模糊不清。
刘国栋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泥地上,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起来,照着它们,那些朱砂的字迹和刻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刚刚才写上去的。他站起身,看了看那截断墙,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不远处被砖封住的澡堂子窗户。风从缺口处灌进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楚。
“把箱子抬到村外去,找块没人到的荒地埋深些。南墙先不砌了,让它敞着。”刘国栋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从那以后,澡堂子真的安静了。再没有人听见水声,再没有人看见暗红色的光,也没有人再做三个女人站成一排的梦。那间矮趴趴的水泥房子被拆了,砖瓦木料分给了几户人家盖猪圈,地基填平了,上面种上了玉米。玉米长得很快,第一年就比人高,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村里盖了新楼房,修了自来水,家家户户安上了热水器。年轻人没人记得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可老一辈人路过那片玉米地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多看一眼。他们什么也看不见。玉米长得一年比一年高,可每年到了腊月二十七,那个日子,总有人听见玉米地里传来细细的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池子里慢慢走动。没有人敢进去看。
刘国栋八十二岁那年冬天,在自家炕上咽了气。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谁也听不清。有人说他喊的是“秀兰”,有人说他喊的是“桂芝”,还有人说,他喊的是“巧玲”。他儿子附在他嘴边听了好久,抬起头来,眼眶红了,没有说话。
他到底喊的谁,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