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山神爷(1 / 1)
那头大熊在冷家出了最后一阵风头。皮子挂在仓房里,胡安娜每天进去看一遍,摸摸毛,拍拍灰,怕潮了,怕虫蛀了。熊掌冻在仓房里,林秀花每天进去看一遍,说等过年炖了吃,最后一回了,得吃好点。熊胆泡在酒坛子里,冷潜每天进去看一遍,说再泡几个月就能用了,治眼病最灵,最后一回了,得留着。熊油炼了三坛子,白花花的,跟雪花膏似的,胡安娜给每家每户都送了一碗,说抹手抹脚治冻疮,最后一回了,别舍不得。
冷小军天天围着熊皮转,摸了一遍又一遍,把脸贴在毛上蹭,说比枕头还软。大灰二灰也围着熊皮转,在上面打滚,滚得浑身是毛。小黑也想上去滚,被胡安娜拦住了:“你太重了,滚坏了咋办?”小黑不乐意,趴在熊皮旁边,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摸,跟摸宝贝似的。
“妈,这熊皮给谁?”冷小军问。
“留着。你爸说了,留着念想。”
“啥念想?”
“就是记着。记着打过这头熊,记着进过山,记着赶过山。”
冷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摸了摸熊皮。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老规矩,这一天该祭灶,送灶王爷上天。冷家不祭灶,冷家祭山神爷。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一代代传下来的。冷潜从仓房里翻出一块木头疙瘩,巴掌大,歪歪扭扭的,上头刻了几道杠杠,算是眼睛鼻子嘴。这是山神爷,跟了他一辈子了,进山带着,出山供着,从不马虎。
“志军,来,给山神爷磕个头。”冷潜把木头疙瘩摆在炕桌上,前面放了一碗酒,一碗肉,一碗饭。
冷志军跪在炕前,磕了三个头。冷潜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冷小军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大灰二灰也跪下来——不是跪,是趴着,不知道在干啥,看见冷小军磕头,也跟着把脑袋往地上杵。小黑也趴下来了,点点也趴下来了,一屋子趴了一片。
“山神爷,一年了,您保佑我们平平安安,打了不少东西。今年是最后一回了,以后不打了。给您磕个头,谢谢您。”冷潜把酒洒在地上,又把肉和饭也洒在地上,“这些东西,您尝尝。往后年年来给您磕头,但不打猎了。山里的东西,留给后辈。”
冷志军跪在爹后头,听着爹说话,心里头热乎乎的。山神爷有没有,他不知道。但赶山人的规矩,他知道。敬山,护山,不贪,够吃够用就行。这是山神爷的规矩,也是山里的规矩。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外头的风很大,呜呜地叫,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冷小军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小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爹,山神爷真有不?”冷志军问。
冷潜没说话,把烟袋点上,吸了两口,慢慢吐出来。“有没有,不打紧。敬的是个心意,敬的是个规矩。你敬它,它就保佑你。你不敬它,它也不怪你。但你心里头得有它,得记着它。记着它,就是记着山。记着山,就是记着赶山人的本分。”
冷志军点点头。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又想起爹说的话,又想起自己心里头搁着的事。敬山,护山,不贪,够吃够用就行。这是山神爷的规矩,也是山里的规矩。他得记着,一辈子记着。
“爹,明年真不打了?”
“不打了。打了大半辈子了,够了。留点东西给后辈。”
“那我呢?”
“你还年轻,还得打。但记着,够吃够用就行,别贪。”
冷志军点点头。他想起那些狼崽,在山里的样子,跟狼群在一起,有自己的家了。他想起那头大熊,在洞里睡觉的样子,被烟呛醒了,迷迷糊糊地爬出来,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挨了一枪。他想起那头大公鹿,在草甸子上吃草的样子,角像一棵小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想起爹说的话,够吃够用就行,别贪。把山里的东西留给后辈。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山里的狼群站在对面的山头上,朝着这边嚎,一声一声的。那些狼崽站在狼群中间,也朝着这边嚎,声音细细的,嫩嫩的,跟着大狼一起嚎。那头大熊站在他身后,也朝着那边嚎,声音低沉的,闷雷似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山神爷站在他前头,木头疙瘩刻的,歪歪扭扭的,脸上有几道杠杠,算是眼睛鼻子嘴。它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里的狼群,看着山里的熊,看着山里的鹿,看着山里的林子。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山神爷,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山神爷在看着山,看着山里的东西,看着赶山的人。赶山的人敬它,护山,不贪,够吃够用就行。它就在那儿看着,年年看着,代代看着。
他笑了笑,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山神爷站在山顶上,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