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又是个儿子(2 / 2)
可谁想到,从五日前王巧玉下身见红起,便一直生不下来。
稳婆换了三个,汤药灌了无数碗,孩子就是不肯出来。
子婴急得嘴角起了泡,在殿门外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实在没法子了,这才跑去永旭宫找赵高,要出城的令牌,好从城外请那位据说专治难产的稳婆进来。
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要和赵高拼命的准备。
如今大秦的局面乱成了一锅粥,咸阳城外全是细作和溃兵,严闾把城门守得铁桶一般,不许任何人出去,也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以为赵高会推诿,会拖延,会找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挡回去。他甚至在心里已经把要说的狠话过了好几遍——大不了跪在永旭宫门口不起来,大不了以秦王的身份跟他硬碰硬。
可赵高没有为难他。
不但没有为难,反而一口答应下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但给了令牌,还让子婴拿着令牌去找严闾,让严闾亲自带着马车去接稳婆。
子婴当时愣了一下,赵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但他也来不及细想,攥着令牌,转身就跑。
只是,他没有看到,身后的永旭宫烛火还亮着,赵高就这么看着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天色都已经大亮,稳婆被黑衣禁军直接扛进秦王子婴居住的羽阳宫偏殿产房的时候,王巧玉已经流了太多的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在慢慢褪去。
稳婆拼尽全力,终究回天乏术。
王巧玉死时,眼睛还睁着,望着榻边那个刚出生的、皱巴巴的婴儿,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便再也没有睁开眼。
子婴跪在床榻旁,看着婆子抱着这个孩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不想抱这个孩子,一点都不想。
因为他想哭,可又想笑,嘴角抽动了几下,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竟然又是个儿子!第六个了。
他忽然想起王巧玉怀这一胎时常说的话:“若再生个儿子,我便揍你了!”
她那副佯怒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却弯着。她向来是暴脾气,对旁人动不动就甩脸色,可偏生对他,总是凶不过三息便自己先笑了,软下来替他整衣角、理冠带,嘴里嘟囔着“嫁了你这个冤家,算我倒霉”。
他站在榻边,心里忽然想,等她醒了,若是知道又是个儿子,会不会真的揍他?会不会一边揍一边笑?会不会揍完了,把孩子抱过去,低头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亲一口,嘴上说“又是儿子,烦死了”,眼底却全是笑?
可床榻上的那女子,已经没有动静了。
她的身子陷在被褥里,单薄得像一片落叶,脸色白得几乎与枕席融为一体。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的脸太白了,白得他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
产房里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甜腻腻的,黏糊糊的,糊在他鼻腔里,怎么都吐不出去。
他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她。他想喊她的名字,想求她睁开眼看看他,想告诉她——他又得了个儿子,你不是说要揍我吗?你起来揍啊。
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站着,望着她,望着那具再也不会起身的、温热的、正在一寸一寸冷下去的身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低下头,终究还是哭了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只垂在榻边、已经冰凉的、指尖还沾着血渍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自己的温度渡给她,像要把她从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拽回来。
可她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他只好把自己满是泪痕的脸埋进她凉透的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