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小陶罐腌菜(2 / 2)
那是哪一年的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日始皇难得喝了几杯酒,靠在凭几上,拍着胡亥的肩,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认真。
他说:“你日后若是遇到难处,就去找阿绾。她能保你的命。”
胡亥眨着眼问:“她一个梳头的,能保我的命?”
始皇笑了,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樽酒饮尽,搁下酒樽,起身走了。
如今想来,那话竟像是一语成谶。
洪犀站在偏殿门口,望着阿绾弯腰整理食盒的背影,望着她与那四名禁军轻声细语地说话,望着她鬓边那几缕被晨光映得发亮的碎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又挺直的草,安安静静地,守着她。
也就在此时,阿绾朝洪犀招了招手,“洪主管,我们先吃一些。陛下那边……应该还会收拾一番的。”
洪犀自然明白。
胡亥这趟出恭,少说也要折腾小半个时辰——擦洗、更衣、熏香,说不定还会嫌累,又要歪在榻上眯一会儿。
趁这个空档填饱肚子,是正经事。
那四名禁军已经毫不客气地围坐下来,将偏殿矮案上的吃食重新摆了摆,碗碟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昨晚也吃了,可那都是凉的,嚼在嘴里寡淡无味。
如今这几样都是刚从食盒里端出来的,热气还在,炙肉泛着油光,羹汤冒着白烟,黍米饭堆得冒尖。
四个人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吃得又急又快,像怕有人跟他们抢似的。
阿绾依然只盛了一碗粟米粥,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那瘦小庖厨的话:“还有楚阿爷腌的菜”。
她放下粥碗,起身走到那只巨大的黑漆食盒边,蹲下来,一层一层地翻找。
食盒分了三层,最上面是空的,中间叠着几只用过的陶碗,最底层压着一块粗麻布,布底下是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麻绳。
她拎起来,分量比想象中沉,不像是只装了半罐腌菜的样子。
那边,禁军们正吃得热闹。
有人端起羹碗一饮而尽,有人用饼子蘸着盘底的油汁,嚼得满嘴生香。
洪犀也喝了大半碗热羹,热气把他的脸蒸得微微泛红,眼底的青黑淡了些,整个人总算缓过一口气。
那瘦小的庖厨端着一只重新加热过的铜簋走过去,里面是几片在炭火上炙过的羊肉,滋滋冒着油星,香气一下子炸开,把偏殿里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都盖了过去。
禁军们接过铜簋,笑得更开了,有人甚至拍了那庖厨的肩膀一下,拍得他趔趄了半步。
阿绾趁这工夫,侧过身,背对着众人,手指捏住麻绳,轻轻一扯。
罐口的封绳松了,她伸出筷子探进去,碰到两块硬物,沉甸甸的,碰在筷子上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她的心猛地一提,手指微微发颤,屏住呼吸,将那东西轻轻拨出来。
是两块小金牌。
一面刻着“山有扶苏”,一面刻着“隰有荷华”。
阿绾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将两块金牌攥进掌心,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禁军们还在大口吃肉,洪犀正低头舀汤,庖厨蹲在一旁收拾空了的食盒……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将金牌迅速塞进怀中,拿着小陶罐又回到了洪文的身边,放在案几上。
禁军们哪里看得上腌菜,他们依然忙着吃肉。
阿绾将腌菜从罐子中夹出来一些放在自己的粥碗中,然后低着头慢慢喝着,没有人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